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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舍裡一片死寂,只有馬燈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炮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陳實身上,等著他的決斷。
桌旁的軍官們指節攥得發白,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們見過總司令在屍山血海裡面不改色,卻從沒見過這般腹背受敵、盟友反水的絕境,連身經百戰的老兵,心頭都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可陳實的臉上沒有半分慌亂,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短短几分鐘內,陳實已經把眼前的利弊得失、生死存亡算得清清楚楚。
仰光本就沒有死守的價值,從一開始,他要的就不是一座註定要丟的孤城,而是第200師的有生力量,是英軍倉庫裡能支撐後續抗戰的戰略物資,更是中國軍人在國際上的風骨與臉面。
陳實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軍官,十分鎮靜,一字一頓地下達了四道命令,每一道都精準踩在了戰局的死穴上,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電令600團1營營長林志強,不必再跟英軍做任何無謂交涉,立刻率部在渡口東側兩公里處,依託河道彎道構築第二道核心防禦陣地。師屬工兵連半小時內必須趕到渡口,配合他們在主渡口橋樑上預埋足量TNT炸藥,同時在河道上游設定水下暗樁、鐵絲網等障礙物,封鎖所有可渡河的淺灘點位,不留任何死角。”
話音剛落,滿屋軍官先是一怔,隨即眼底驟然亮起了光。
他們原本以為總司令要逼著他們跟英軍扯皮、求著對方讓出陣地,沒想到竟是直接拋開這群爛泥扶不上牆的英國佬,自己攥住退路的命門!
鄭庭笈原本緊繃的下頜線驟然鬆了一瞬,露出了就該如此的笑容。
這才是破局的法子,跟英國人講道理沒用,唯有自己把槍炮握在手裡!
“再從599團抽調一個滿編精銳步兵營,帶上全營所有的迫擊炮、重機槍,連夜輕裝趕往渡口,歸林志強統一指揮。我給他們下死命令:英緬第1師要是敢撤,不用攔、不用管,立刻炸掉主渡口橋樑,依託第二道防線死守,不惜一切代價守住48小時。就算打到最後一個人,也不能讓櫻井省三的主力渡過勃固河。他們多守一小時,全師就多一小時的撤退生機。”
這句話說出來,滿屋軍官齊齊挺直了脊樑,沒有半分猶豫與畏縮。
599團團長柳樹人往前半步,胸膛挺得筆直,不等命令完全落定就沉聲接話,聲音裡帶著豁出去的悍勇:“總司令放心!我親自挑精銳營去!全團最好的炮手、最硬的老兵全給林志強,渡口丟了,我柳樹人提頭來見!”
旁邊的參謀手裡的鋼筆頓了一瞬,隨即寫得更快,筆尖劃破紙頁的沙沙聲裡,都帶上了穩下來的力道。
“另外,情報處剛審完抓獲的日軍斥候,櫻井省三派了一個加強步兵大隊,正從渡口上游15公里的無人區偷渡,準備繞到英緬第1師背後前後夾擊,一口吃掉渡口守軍。讓林志強立刻分出一個精銳步兵連,帶上電臺和足夠的地雷、炸藥,連夜趕到上游設伏,務必把這支偷渡的日軍吃掉,就算吃不掉,也要遲滯他們至少24小時,絕不能讓他們繞到我們的防線背後。”
這話一出,連一直緊繃著臉的胡獻群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剛才只顧著憤怒英軍背信棄義,竟沒人提前預判到櫻井省三這步陰招!
總司令不僅堵上了正面的渡口缺口,連日軍藏在暗處的刀子都一併掐斷了!
鄭庭笈更是心頭一凜,看向陳實的眼神裡多了幾分駭然。
這短短几分鐘裡,總司令竟把日軍的每一步算計都摸得清清楚楚,連這處沒人注意的險地都提前布了防。
不愧在二十多歲的年紀就晉升上將,擔任遠征軍總司令!
“戴安瀾師長,正面三道梯次防禦陣地,即刻重新調整部署。”
陳實的目光落在戴安瀾身上,語氣沉穩。
“598團繼續固守第一道主陣地,但只留三分之一的兵力在一線警戒,主力全部撤到反斜面防炮洞隱蔽。天亮之後日軍炮火準備,所有人不許露頭、不許還擊,等日軍步兵衝鋒到陣地前100米,再集中火力突然反擊,打完立刻回縮,絕不戀戰。”
“599團全部撤到第二道防線,構築反衝擊陣地,白天應對日軍衝鋒,只許用交叉火力遲滯消耗,不許主動發起反衝擊,日軍撤退後立刻加固工事、輪換休整,最大限度儲存體力與有生力量。”
“600團剩餘兩個營,作為全師總預備隊,駐守第三道防線,同時分兵盯住側翼英軍第7裝甲旅的防區。他們敢撤,立刻全面接管他們的陣地,絕不能讓正面防線的側翼出現任何缺口,給日軍留下穿插的機會。”
“全師必須死守一條核心原則:只守不衝,梯次遲滯,人永遠比陣地重要。我們的目標從來不是死守仰光這座孤城,是拖時間。每多拖一天,臘戍的遠征軍主力就能多一天時間在同古、平滿納構築縱深防禦陣地,我們就能多搬一天英軍倉庫裡的戰略物資。”
這句話,在眾人心裡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入緬之前,上峰的命令是死守仰光,所有人都做好了跟這座孤城共存亡的準備,可總司令一句話,就把他們從“必亡的死守”里拉了出來。
不是不打,是不做無謂的犧牲,要跟日本人耗,要為大後方爭時間!
戴安瀾原本緊鎖的眉頭終於鬆了一絲,眼底的紅血絲裡,翻湧的不再是焦慮,而是全然的信服。
他太清楚了,白天九次衝鋒,日軍拼的是火力,他們拼的是一口氣,再這麼硬拼下去,就算守住了陣地,全師也得拼光。
總司令這部署,是把每一個士兵的命,都算進了戰局裡!
戴安瀾猛地立正,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擲地有聲:“是!總司令!我即刻部署,絕不讓日軍前進一步!”
周圍的團營主官們紛紛抬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原本因為腹背受敵而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
正面梯次耗敵,背後卡死渡口,進可攻退可守,再也不是被英軍賣了還得替他們擋子彈的死局!
“立刻給袁賢璸發電,停止一切與英軍的交涉,不必再有任何顧忌。”
陳實的語氣驟然冷了下來,帶著不容置喙的狠厲。
既然英國佬都決定把他們遠征軍當成替罪羊和炮灰了,陳實也不想再與其虛與委蛇了,準備直接動真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