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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東山與鎮鏡山陷入慘烈攻防之時,作為第一道防線最東端、也是最“單薄”一環的鴉雀嶺,也迎來了屬於自己的血火考驗。
鴉雀嶺雖也算是制高點,但地勢相對平緩開闊,山勢起伏不大,缺乏東山那樣的陡峭反斜面,也沒有鎮鏡山那般複雜的密林和險峻巖壁。它的防禦,更多依賴於事前精心佈置的大量陷阱、詭雷和機動靈活的阻擊點。
負責此地的暫1師副師長吳求劍,深知此地的弱點,也牢記著陳實“遲滯而非死守”的命令。他將兩個精銳營的兩千餘人,如同撒豆子般分散佈置在鴉雀嶺數個關鍵路口和高地上,每處兵力不多,但都配備了機槍和足夠的擲彈筒、手榴彈。
進攻鴉雀嶺的是日軍第40師團的一部,配合部分戰車部隊。日軍指揮官顯然也看出了此地地形相對有利,一上來就試圖發揮其裝甲和火力優勢。
清晨,在例行炮火準備後,數輛日軍九五式輕型坦克,轟隆隆地沿著相對平坦的土路,掩護著兩個中隊的步兵,向鴉雀嶺主陣地緩緩推進。坦克的履帶碾過地面,揚起陣陣塵土,炮塔上的機槍警惕地轉動著。
“放近了再打!集中火力先打步兵!坦克交給反坦克小組和預設炸藥!”吳求劍透過望遠鏡觀察著,冷靜地下達指令。
日軍坦克和步兵小心翼翼地進入鴉雀嶺前沿區域。突然。
“轟!”“轟隆!”“砰!”
一連串並不算太劇烈但極其突然的爆炸在日軍行軍佇列中響起!那是埋設在路旁、草叢、甚至看似平整地面下的反步兵地雷、絆發雷和用迫擊炮彈改造的詭雷!
衝在前面的步兵頓時被炸得人仰馬翻,慘叫聲四起。一輛坦克的履帶也壓上了反坦克地雷,雖然沒被完全炸燬,但一側履帶斷裂,癱瘓在原地,成了活靶子。
“敵襲!隱蔽!”日軍步兵慌忙臥倒,坦克也停下,用機槍向四周可疑處瘋狂掃射。
“打!”隨著守軍指揮官一聲令下,分佈在四周高地和隱蔽處的守軍火力點開火了!機槍子彈潑水般射向暴露在開闊地上的日軍步兵,擲彈筒發射的榴彈也在敵群中炸開。
日軍步兵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打得抬不起頭,傷亡迅速增加。但那幾輛尚能行動的坦克立刻反應過來,主炮和機槍對準守軍火力點猛烈開火!
“咚!”一座沙袋壘成的機槍掩體被坦克炮直接命中,沙袋和人體碎片四散飛濺。
“噠噠噠……”坦克的機槍掃射壓制得守軍士兵難以露頭。
“反坦克小組!上!”幾名抱著集束手榴彈和炸藥包的敢死隊員,利用地形匍匐接近坦克。
但日軍的伴隨步兵火力很猛,兩名敢死隊員剛衝出不遠就被打倒。第三名隊員好不容易靠近一輛坦克,剛舉起炸藥包,就被坦克側面的機槍打成了篩子。
“他孃的!鬼子的鐵王八真難啃!”前沿連長急得眼睛冒火。
日軍在初期的混亂後,很快穩住了陣腳。坦克作為移動堡壘,為步兵提供了強大的火力支援和掩護。步兵則跟在坦克後面或兩側,逐步清除守軍的火力點。
守軍雖然英勇,但缺乏有效的反坦克手段,在日軍步坦協同的穩步推進下,前沿陣地開始被一點點蠶食。
更大的威脅來自天空和後方。日軍的觀測氣球升了起來,為後方的重炮群提供精確座標。很快,比之前試探性炮擊猛烈數倍的炮火,如同犁地一般,覆蓋了鴉雀嶺守軍已知和可疑的陣地!
“轟!轟轟轟——!!!”
105毫米,甚至150毫米的重炮炮彈帶著毀滅一切的威勢落下!
鴉雀嶺相對平緩的地形,使得守軍缺乏足夠的天然屏障來抵禦這種級別的炮擊。匆忙構築的野戰工事在重炮面前如同紙糊般被撕碎。整個山頭都在劇烈顫抖,硝煙與塵土遮天蔽日。
“報告!二連陣地被重炮覆蓋,傷亡過半,連長犧牲!”
“三排和指揮部失去聯絡!可能被炮火埋了!”
“反坦克小組全部犧牲!鬼子的坦克又上來了!”
壞訊息接二連三傳到吳求劍的臨時指揮所。他臉色鐵青,拳頭攥得死死的。透過觀察孔,他能看到日軍在坦克掩護和重炮犁地後,步兵正以小隊為單位,熟練地利用彈坑和地形,交替躍進,不斷壓縮守軍的生存空間。
守軍傷亡直線上升,許多臨時陣地已經失守,部隊被分割。
“師座!再打下去,咱們這兩個營怕是都要交待在這裡了!”副官焦急地喊道,“鬼子的重炮太兇,坦克咱們又啃不動!”
吳求劍何嘗不知?鴉雀嶺的地形劣勢在此刻暴露無遺。在這裡和擁有絕對火力、裝甲優勢的日軍打陣地消耗戰,無疑是自殺。
他抬頭看了看漸暗的天色,又看了一眼地圖上標註的撤退路線和城內接應點。
陳實軍長的命令清晰地在耳邊迴響:“鴉雀嶺的任務不是死守,而是遲滯日軍進攻速度,達成任務後便帶隊撤退回宜昌城內!”
“我們已經在這裡拖了鬼子大半天,給予其相當殺傷,也摸清了其主攻方向和步坦協同戰術……遲滯任務,基本完成。”吳求劍心中迅速權衡。繼續堅守,除了讓這兩千多精銳無謂地消耗在日軍炮火和坦克下,沒有任何戰略意義。
他不再猶豫,抓起電話,要通了宜昌方向陳實的指揮部。電話那頭很快傳來了陳實沉穩的聲音。
“軍座!鴉雀嶺吳求劍!”吳求劍語速極快,“鬼子重炮兇猛,且有坦克協同步兵穩步推進,我部傷亡已超三分之一,前沿陣地多處失守,繼續堅守意義不大,且恐有全軍覆沒之險!遲滯任務已基本達成,請求按原計劃,即刻撤退回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陳實果決的聲音:“同意撤退!按預定路線,交替掩護,有序撤回城內!注意防敵追擊和炮火封鎖!我讓東門守軍接應你們!”
“是!”吳求劍放下電話,立刻下達撤退命令。
命令迅速傳達至仍在苦戰的各個小隊。士兵們雖然心有不甘,但紀律嚴明,開始按照預先演練的方案,以班排為單位,利用黃昏的掩護和熟悉的地形,交替向後撤退。機槍組和擲彈筒手留在最後,用火力斷後。
日軍很快察覺了守軍的撤退意圖,立刻加強了攻勢,試圖咬住並殲滅這支讓他們頭疼了半天的守軍。坦克轟鳴著試圖追擊,步兵也嚎叫著衝了上來。
“用手榴彈和炸藥包設定障礙!引爆預設的撤退路線詭雷!”吳求劍親自指揮斷後部隊。撤退路上預先埋設的炸藥和地雷被紛紛引爆,暫時阻滯了日軍的追擊。
斷後的部隊且戰且退,不斷用冷槍和精準的擲彈筒打擊冒進的日軍。
當最後一支斷後小隊在夜幕掩護下撤入宜昌東門時,城頭上的守軍立刻用猛烈的火力封鎖了追擊的日軍。
日軍忌憚於城牆火力,在城外不遠處停了下來,開始清理鴉雀嶺,並建立新的出發陣地。
吳求劍清點人數,帶出去的兩千兩百餘人,撤回來的不足一千五百人,傷亡超過七百,其中陣亡和重傷者佔了大半。
更重要的是,鴉雀嶺這個外圍制高點,落入了日軍手中。日軍可以將炮兵觀察所設在那裡,直接威脅宜昌東門和城內部分割槽域。
訊息傳到指揮部,陳實沉默了片刻。鴉雀嶺的失守在意料之中,但傷亡數字依然讓他心頭一沉。
然而,他更清楚,吳求劍的果斷撤退是正確的。用七百多人的傷亡,換取了大半天的時間,摸清了日軍南線部隊的戰術特點,並將主力精銳帶了回來,充實了城防,這筆買賣,雖然苦澀,但不得不做。
“命令部隊,加強東門及東南方向城牆防禦!警惕日軍從鴉雀嶺方向進行炮火觀測和直瞄射擊!”陳實沉聲下令,“袁師長所部,撤入城內後,立刻進行休整補充,作為城防預備隊!”
他走到地圖前,看著被標上日軍旗幟的鴉雀嶺,又看了看依舊槍炮聲激烈的東山和鎮鏡山。
第一道防線,三處據點,已失一處。真正的考驗,現在才真正開始。
日軍拿下了相對容易的鴉雀嶺,接下來,必然會將全部怒火和力量,傾瀉到東山和鎮鏡山這兩顆真正的硬釘子上。
而宜昌城牆,也將直接暴露在更近的威脅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