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戰室的燈光在天明前才終於熄滅。
一套極其大膽且環環相扣的作戰方案,在反覆推演和激烈爭論後,初步成型。
接下來的幾天,67軍這部龐大的戰爭機器,開始以一種外鬆內緊的方式,悄然進入了最終的執行階段。
命令下達得隱秘而迅速。
暫編第三師偵察營營長王根生,一個在戰場上如同狸貓般敏捷靈活的老兵,在深夜被秘密召到了軍部。
他走進那間氣氛凝重的作戰室,看到軍長、參謀長和自家師長都在,心裡便明白,有硬仗要打了。
陳實沒有廢話,直接將他帶到沙盤前。
手指點向那片代表著死亡沼澤的黃泛區,最終落在黃泛區以北,太行山南麓一個叫月山鎮的小點上。
“王營長,看到這裡了嗎?月山鎮,在博愛和焦作之間,位置關鍵。”
陳實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你的營,作為全軍尖刀,任務只有一個。從選定的‘水腰’通道,秘密穿越黃泛區,抵達月山鎮及其周邊山區,隱蔽待命!”
王根生心頭一凜。
穿越黃泛區!
這任務光是聽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但他沒有任何猶豫,挺直腰板:“是!保證完成任務!”
“此戰,你這個營事關鍵中的關鍵,關係著後續主力是否能夠安全的隱蔽抵達月山鎮這個指定集合地點,所有你務必給我記住三點。”
陳實目光如炬,緊緊盯著王根生:“第一點,務必注意隱蔽!絕不能暴露,不能讓日軍有任何察覺,否則此次攻打焦作的作戰任務就會滿盤皆輸。”
“第二點,你部到達月山鎮後,立即對月山鎮周邊,尤其是通往焦作、修武的道路、日軍巡邏規律、可能的警戒哨所,進行詳細偵察,為大部隊抵達掃清障礙。這也是你部最為關鍵的任務。”
“第三點,等待我軍大部主力匯合!沒有命令,哪怕鬼子從你眼皮底下過,也不準開槍!”
“明白!隱蔽、偵察、待命!”
王根生將三個要點重複了一遍,眼神裡滿是決然。
“蘇科長會給你提供最熟悉路徑的嚮導和必要裝備。”
陳實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重:“王營長,全軍能否順利插入敵人心臟,就看你這第一步了。萬事小心!”
“軍座放心!偵察營就是全軍的眼睛和耳朵,就是爬,也按時爬到月山鎮!”
王根生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轉身大步離去,背影很快融入外面的黑暗中。
與此同時,針對主力部隊的行動命令也逐級下達。
因為日軍無法穿越黃泛區,而且大部隊都在山西和湖北地區,暫時無法對鄭州造成威脅。
所以,陳實此次決定全軍出擊。
除了暫編第一師奉命留下一個主力營,協同警衛部隊維持鄭州城防和基本秩序外。
67軍所屬的暫一師、暫二師、暫三師、炮兵團、特務團、騎兵營以及其餘軍部直屬部隊,全部進入最高戰備狀態。
出發前夜,陳實站在軍部院子裡,望著星空下寂靜的鄭州城廓。
趙剛走到他身邊,遞過一支菸。
“都安排好了?”趙剛問道。
陳實接過煙,卻沒有點燃:“嗯。鄭州就交給你和賢璸留下的那個營了。穩定壓倒一切,不能我們前面打仗,後院起火。”
“放心吧,有我在,亂不了。”
趙剛深吸一口煙,煙霧在寒冷的夜空中嫋嫋散開。
“倒是你們,這次迂迴,路途遙遠,山高路險……”
陳實將煙捏在手裡,目光投向西方那一片漆黑的的山區輪廓:
“再難走,也比強渡黃泛區,或者正面強攻鬼子碉堡要強。走豫西山區,雖然繞遠,辛苦,但隱蔽性好,能最大限度地達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將主力寄託於一條不確定的“水腰”通道,風險太大。
他不能拿整個67軍的命運去賭。
兵行險著,但也要險中有穩。
第二天,黎明前的黑暗中。
67軍主力近四萬將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鄭州駐地。
沒有喧譁,沒有號角,如同一道沉默的洪流,轉向西行,一頭扎進了連綿起伏的豫西山區。
行軍是極其艱苦的。
山路蜿蜒崎嶇,許多地方僅容單人通行。
騾馬馱載著火炮和重機槍,行走得異常艱難。
不時有馱獸失足滑倒,引來一陣壓抑的低呼和緊張的營救。
士兵們揹負著沉重的行囊和武器,沿著陡峭的山路艱難跋涉,汗水浸透了軍裝,很快又在寒冷的山風中變得冰涼刺骨。
陳實和所有士兵一樣步行。
他拒絕了警衛員為他準備馬匹的好意,堅持走在隊伍中段。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激勵。
軍官們以身作則,士兵們更是咬緊牙關。
沒有人抱怨,只有沉重的腳步聲和偶爾傳遞口令的低語聲在山谷間迴盪。
白天,他們選擇隱蔽的山谷和林地休息,派出尖兵警戒。
夜晚,則藉著微弱的月光和嚴格管制的火把,繼續趕路。
糧食和飲水都需要嚴格控制,但沒有人叫苦。
所有人都明白,這次長途迂迴的意義何在。
為了避開敵人的視線,為了能夠像一把尖刀,突然出現在敵人最意想不到的後方。
與此同時。
王根生的偵察營憑藉著嚮導的引領和蘇沫提供的精確情報,在危機四伏的黃泛區中艱難前行。
泥濘沒過膝蓋,冰冷的汙水浸透了衣褲。
每一步都如同在鬼門關前跳舞。
他們用繩索相互牽引,小心翼翼地在看似無路的沼澤中開闢道路,躲避著可能存在的日軍觀察哨。
經過數日不眠不休的跋涉,付出了減員十餘人的代價後。
他們終於成功穿越了這片死亡地帶,抵達了預定區域,月山鎮外的山區。
王根生立即派出數個精幹偵察小組,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撒向月山鎮周邊。
他們晝伏夜出,仔細記錄著每一條小路,每一個日軍的巡邏隊人數、時間和路線,標記出可能的暗哨和雷區。
所有的情報被迅速彙總,等待著主力部隊的到來。
近十天的艱苦跋涉後,67軍主力終於迂迴接近了目的地。
在一個月色朦朧的夜晚,先頭部隊與王根生派出的接應人員取得了聯絡。
隨後,近四萬人的大軍,如同悄無聲息的潮水,沿著偵察營開闢和標記的安全路徑,陸續進入了月山鎮周邊預先選定的幾個隱蔽山谷和林地。
當陳實在王根生的帶領下,登上月山鎮外一處可以俯瞰大部分割槽域的山頭時。
焦作礦區那隱約的輪廓和更遠處修武的方向,已然在望。
站在隱蔽的觀察點上,陳實看著山下那片沉睡的土地,以及遠處日軍據點零星閃爍的燈火,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千里迂迴,潛行匿蹤,這最艱難的第一步,總算是有驚無險地完成了。
陳實回過頭,對身邊的幾位師長低聲道:
“傳令下去,部隊就地隱蔽休整,嚴格燈火管制和聲響控制。通知團級以上軍官,明天天亮後,來此開會。該是給這把尖刀,指明最後攻擊方向的時候了。”
陳實的目光再次投向焦作,冰冷而堅定。
舞臺已經搭好,演員均已就位,一場決定豫北命運的大戲,即將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