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峪一側的密林中,陳實如同一尊石雕,一動不動地立在臨時挖掘的觀察所裡。
望遠鏡緊貼著眼眶,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鷹,緩緩掃過下方那條蜿蜒的河谷公路。
那裡,日軍的隊伍像一條灰黃色的長蛇,正毫無戒備地向前蠕動。
坦克和汽車的引擎聲、騾馬的嘶鳴、士兵的嘈雜聲隱約可聞。
陳實能看到日軍士兵鋼盔下那張揚的表情,甚至能看清一些軍官騎在馬上,趾高氣揚的姿態。
他們顯然認為之前的“潰敗”已經掃清了所有障礙。
“師座,”偵察連長壓低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鬼子第23聯隊主力已經完全進入伏擊區!輜重隊和炮兵大隊落在後面至少五里,隊形拉得非常長!谷壽夫的指揮部位置還在確認,但肯定在這條長蛇的腹部偏後!”
陳實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冰冷的岩石上輕輕敲擊著,心中默算著時間、距離和火力配置。
每一個細節都在他腦中反覆推演。
他、陳實看到521團的陣地上,向鳳武應該已經急得跳腳,就等著訊號。
他看到側面山腰上,袁賢璸的517團戰士們像獵豹一樣匍匐著,槍口對準了下方的公路。
更遠處,沈發藻的518團和特務營的尖刀們,應該已經像幽靈一樣,藉著地形摸向了日軍縱深的要害。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風吹過鬆林的沙沙聲,以及山下敵人越來越近的喧囂。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當日軍先頭部隊幾乎要走到河谷出口,而後衛的輜重隊也完全進入伏擊圈最寬處時,陳實猛地放下望遠鏡。
陳實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山林的清冷和復仇的灼熱,轉身對身後的訊號兵,從喉嚨裡迸出一個斬釘截鐵、低沉有力的字:
“打!”
日軍第6師團第23聯隊聯隊長竹下義晴大佐騎在戰馬上,心情頗為舒暢。
進軍如此順利,看來師團長閣下判斷無誤,支那軍果然不堪一擊。
他甚至已經在想象率先抵達安慶會得到怎樣的嘉獎。
就在這時。
“咻——轟!!”
第一發炮彈帶著刺耳的尖嘯,精準地砸在了隊伍最前方一輛坦克的旁邊,雖然沒有直接命中,但爆炸的氣浪和彈片瞬間將周圍計程車兵掀翻。
竹下義晴一愣,還沒反應過來。
緊接著,彷彿是地獄之門驟然洞開。
“轟!轟!轟!轟隆!!!”
密集的炮彈如同冰雹般從兩側的山嶺上傾瀉而下
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零星騷擾的迫擊炮,而是包括山炮、野炮在內的猛烈齊射。
炮彈準確地在行軍的日軍隊伍中炸開,頓時人仰馬翻,血肉橫飛。
坦克被擊中起火,卡車被炸成碎片,受驚的騾馬拖著物資四處狂奔,整個行軍縱隊瞬間陷入一片火海和混亂。
“敵襲!炮擊!尋找掩蔽!”
竹下義晴聲嘶力竭地吼叫,慌忙滾下馬背。
但他的命令在巨大的爆炸聲和士兵的慘叫聲中顯得如此微弱。
炮火尚未停歇,更令人心悸的聲音響起了。
“滴滴答滴滴滴——!”
嘹亮、穿透力極強的衝鋒號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彷彿有無數個號手,在山谷的每一個角落同時吹響了死亡的號角。
“殺啊!!!”
“為南京死難的弟兄們報仇!!”
“殺光小鬼子!!”
震天的喊殺聲如同海嘯般從兩側的山林裡爆發出來。
無數灰色的身影,如同決堤的洪水,端著明晃晃的刺刀,揮舞著寒光閃閃的大刀,從山坡上、從岩石後、從樹林裡,以排山倒海之勢衝殺下來。
……
521團陣地。
團長向鳳武赤膊上身,揮舞著大刀片,第一個跳出戰壕,眼珠子瞪得血紅:“弟兄們!跟老子衝!剁了這群畜生!”
他身後計程車兵們如同下山的猛虎,直接撞入了被炮火炸懵的日軍前鋒隊伍。
向鳳武一刀劈翻一個試圖組織抵抗的日軍曹長,鮮血濺了他一身,他卻渾然不覺,只顧尋找下一個目標。
日軍隊伍中。
一名普通的日軍士兵山田,幾秒鐘前還在想著家鄉的櫻花,此刻卻被巨大的爆炸震倒在地。
他剛爬起來,就看到一個滿臉硝煙、眼神如同瘋虎的中國士兵挺著刺刀衝到面前。
那眼神中的仇恨和瘋狂,讓他瞬間膽寒。
“呀!”他下意識地挺槍格擋,但對方的力量大得驚人,刺刀輕易地撥開他的步槍,狠狠捅進了他的腹部。
山田難以置信地看著沒入身體的刺刀,耳邊只剩下對方野獸般的咆哮:“還我金陵!!”
517團伏擊點。
團長袁賢璸冷靜地趴在機槍陣地後面,指揮著火力:“左邊!瞄準那個機槍巢!壓制住!二營,從側面繞過去,用手榴彈炸掉它!”
他的部隊像精確的手術刀,專門切割日軍試圖建立的臨時支撐點,讓敵人始終無法組織起有效的防禦。
日軍後衛輜重隊,亂成一團。
護衛的步兵在第一時間就被精準的火力點名,車伕和後勤兵驚恐地四處逃竄。
沈發藻率領的518團突擊隊如同神兵天降,迅速控制了車隊,將炸藥包塞進滿載彈藥和糧食的卡車底下。
“引爆!”
隨著一聲令下,連綿的巨響中,日軍的後勤命脈被徹底切斷,沖天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後方,谷壽夫的指揮部也遭到了冷炮的襲擊和特務營小股部隊的滲透騷擾。
當一份份“遭遇強大伏擊”、“損失慘重”、“通訊中斷”、“後勤車隊被毀”的噩耗如同雪片般傳來時,谷壽夫那張一直保持冷漠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猛地摘下眼鏡,難以置信地看著地圖上那片瞬間被標註為“激戰”的區域。
“八嘎!這不可能!”谷壽夫低聲嘶吼,拳頭狠狠砸在桌子上,“這絕不是潰敗的殘兵!這是早有預謀的殲滅戰!”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驚覺,自己犯了一個多麼致命的錯誤——輕敵。
那個他嗤之以鼻的陳實,不僅沒有逃跑,反而為他準備了一個精心佈置的死亡陷阱。
山谷中的槍炮聲、喊殺聲、爆炸聲匯成一曲狂暴的交響樂。
獵人終於亮出了獠牙,而驕傲的獵物,正為自己的傲慢付出慘重的代價。
復仇的火焰,在這片名為黑石峪的土地上,猛烈地燃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