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實率領著殘存的部隊,在瀰漫著硝煙與絕望氣息的街道上艱難地向城中那座高大的教堂轉移。
沿途的景象令人心碎,也令人憤怒。
唐孟瀟及其司令部高階官員棄城逃跑的訊息,如同瘟疫般迅速在潰散的軍隊中傳開。
“唐孟瀟這個王八蛋!不得好死!”
“說好的與南京共存亡呢?全是放屁!”
“長官都跑了!我們還打個甚麼勁?跑吧!”
“媽的,當官的命是命,老子的命就不是命嗎?!”
無數士兵,無論是潰散的還是仍在嘗試抵抗的,都在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著那位臨陣脫逃的司令長官。
恐慌如同野火般蔓延。
陳實陰沉著臉,他知道唐生智在逃跑前,終究還是迫於壓力下達了“突圍”命令。
最初的計劃似乎是“大部突圍,一部渡江”,即多數部隊應向正面之敵發起反衝擊,殺開血路向皖南轉移,只有少數部隊如36師、憲兵隊負責掩護司令部渡江北撤。
但很快,一道更混亂、更像是為自己開脫的命令被傳達下來:“八十七師、八十八師、七十四軍、教導總隊諸部隊,如不能全部突圍,有輪渡時可過江,向滁州集結”。
這幾乎將命令變成了“大部渡江,一部突圍”。
更致命的是,所有的命令都極度模糊。
沒有指定明確的突圍方向、渡江點、掩護序列和集結地。
這所謂的“突圍令”,看起來更像是一塊為長官們可恥逃跑而匆忙扯來的遮羞布,其直接後果就是徹底摧毀了剩餘部隊的指揮體系,引發了全面的、失控的大潰逃。
混亂達到了頂點。
大量失去指揮計程車兵和軍官如同無頭蒼蠅般湧向下關方向,奢望著能找到一條過江的船。
許多人絕望地扔掉了武器,脫掉軍裝,換上不知從哪裡找來的百姓衣服,試圖混入國際安全區尋求庇護。
一些無法接受被高層無情拋棄事實的軍官,悲憤交加,竟選擇飲彈自盡,槍聲在混亂的街道上零星響起,更添悽慘。
陳實麾下,除了87師的殘部,還有同樣紀律嚴明、死戰不退的教導總隊部分官兵。
其他一些零散部隊見狀,也下意識地跟隨著這支看起來還有組織的隊伍,但他們眼中充滿了惶恐和逃意。
然而,當他們看到87師和教導總隊計程車兵們,雖然滿面硝煙、傷痕累累,卻依舊沉默而堅定地跟著那位年輕的師長前進,沒有任何人慌亂離隊時,他們躁動的心竟奇異地被震懾和安撫了一些。
尤其是隊伍最前方那個身影,陳實。
他臉色冰寒,眼神銳利如刀,掃視四周時帶著一種近乎實質的殺氣,彷彿任何敢於此刻脫離隊伍的人,都會被他毫不猶豫地親手處決。
那副“要吃人”的模樣,讓所有心生退意的人都不敢妄動。
戰時脫離佇列按律當斬的軍紀,在此刻被陳實的個人威勢強行維繫著。
就這樣,一支約千餘人的隊伍,在一片混亂潰逃的洪流中,如同沉默而堅定的礁石,逆流而行,最終抵達了那座作為臨時目標的教堂。
教堂的彩繪玻璃早已被震碎,牆壁上彈痕累累,但高大的建築主體依然矗立,提供了一個相對穩固的臨時據點。
“程秋義!立刻清點人數、武器彈藥!”陳實一腳踏入空曠的教堂大廳,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地下令。
“魏和尚!帶你的人,把守教堂所有出入口!警戒日軍!同時……”他頓了頓,目光冰冷地掃過陸續進入教堂計程車兵,聲音陡然森寒,“看好隊伍!如有擅自脫離、意圖逃亡者——格殺勿論!”
“是!師座!”魏和尚重重應道,立刻帶著警衛營的幾十號精銳分散開來。
所有人都明白,值此生死存亡之際,一旦開了逃亡的口子,軍心瞬間就會徹底崩潰,這千把人立刻就會消散在潰逃的人潮中,任人宰割。
安排完這些,陳實才略微鬆了口氣,但心情依舊沉重如鐵。
他靠在一張傾倒的長椅旁,將隨身攜帶的、早已被汗水浸透的南京佈防圖和地形圖展開鋪在地上。
金陵城已然失守,日軍正大批湧入。
指揮系統徹底崩潰,這裡絕非久留之地。
唯一的生路,只有突圍。
但向哪裡突圍?
怎麼突圍?
四面八方似乎都是日軍的重兵和潰逃的亂軍。
汗水不斷從陳實的額頭滲出,滴落在粗糙的地圖紙上。
他目光死死盯著地圖上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座城門,大腦飛速運轉,評估著每一個可能的選項。
“向北,渡江?”陳實的目光投向了下關碼頭、煤炭港。
但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此刻那裡必定是人山人海,為了爭搶根本不存在的船隻,恐怕早已陷入瘋狂的自相殘殺。
更重要的是,陳實清楚地記得,戰前唐生智為了表演“破釜沉舟”,嚴令收繳了所有船隻,交由宋希濂的36師看管,嚴禁任何部隊從此處北渡。
此刻趕往那裡,無異於自投羅網,陷入絕地。
渡江之路,已然不通。
“那麼,只剩陸路突圍了……”陳實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從陸路衝破日軍包圍圈,向皖南、浙江方向轉進。”
陳實的目光掃過光華門、中山門、太平門……中華門?
不行!
那裡是日軍第6師團和第114師團的主力所在,五萬虎狼之師,自己這一千疲敝之師過去,連浪花都掀不起一朵。
最終,他的目光牢牢鎖定在了地圖東側的——太平門。
情報和記憶告訴陳實,進攻紫金山至太平門一線的,是日軍第16師團的一部,相對而言壓力較小。
而且,陳實敏銳地想起,潰散的部隊中,粵軍第66軍和83軍似乎也有部分兵力在向這個方向嘗試突圍。
如果能夠匯合這些同樣在尋找生路的部隊,集中力量,突圍的成功率將大大增加。
“就是這裡了!”陳實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狠狠一拳砸在地圖上的“太平門”三個字上。
陳實抬起頭,目光掃過程秋義、魏和尚以及周圍幾位主要軍官,聲音堅定而清晰:
“傳令下去!全軍休整一小時,檢查武器,分配彈藥,飽餐一頓!一小時後,我們從太平門突圍!”
“突圍路線:出太平門,經金陵東郊,過湯山、句容,向溧水、溧陽方向轉進!最終目標——皖南山區!”
命令迅速被傳達下去。
疲憊不堪計程車兵們默默地開始檢查所剩無幾的武器,將最後的彈藥小心分配。
教堂裡瀰漫著一種悲壯而緊張的氣氛,但相比於外面的混亂和絕望,這裡至少還有秩序,還有方向,還有一個願意帶領他們殺出一條血路的指揮官。
最後的突圍,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