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天空,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也承載不住這座古都的沉重與悲愴。
政府的遷移早已不是秘密,帶來的是一波猛於一波的恐慌浪潮。
日軍的空襲不再是偶然,而是成了每日必然響起的死亡交響,淒厲的防空警報和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撕裂著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下關火車站,此刻已不再是交通樞紐,而是上演著人間離亂悲劇的核心舞臺。
數萬市民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向這裡,唯一的念頭就是逃離這座即將被戰火吞噬的城市。
月臺上、車廂裡,甚至車廂頂棚、火車底盤下,凡是能依附人體的地方,都擠滿了逃難的人們。
哭喊聲、叫罵聲、火車汽笛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奏響了一曲絕望的逃亡之歌。
仍有不少人或因觀望猶豫,或因年老體弱,或因一貧如洗,最終選擇了留下,他們的眼神空洞,彷彿已接受了未知的命運。
城內,隨處可見拖家帶口、揹著簡單行囊向城外轉移的人群,腳步匆忙,面容惶惑。
陳實站在喧鬧不堪的站臺上,親自來送別即將乘專列前往武漢的哥哥陳誠一家。
嫂子譚祥眼含熱淚,不住地叮囑他要千萬小心。
陳實從保姆懷中接過襁褓裡的小侄兒陳履安,小傢伙似乎感受到了離別的氣氛,癟著小嘴不太高興。
陳實笑著用指尖輕輕點了點他嫩滑的小臉蛋:“履安,要乖乖的,記得想舅舅啊!”
或許是舅舅的觸碰和話語觸動了他,小履安突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洪亮的哭聲甚至暫時壓過了周圍的嘈雜。
陳誠見狀,不由哈哈大笑,拍了拍陳實的肩膀:“你看這小子,還離不得你這個舅舅了!”
陳實也跟著笑了起來,只是這笑聲裡充滿了不捨。
火車的汽笛再次長鳴,預示著分別的時刻終於到來。
陳誠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他猛地伸出手,用力地將陳實緊緊抱住。
這個動作讓陳實瞬間愣住,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上一次哥哥這樣擁抱他,似乎還是他七歲第一次去學堂,害怕得哭鼻子的時候。
哥哥的懷抱依舊有力,卻帶上了歲月的痕跡和此刻難以言喻的沉重。
“小實,”陳誠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低沉而鄭重,“一定要給我活著回來!我和你嫂子,還有履安,在武漢等你!”
陳實回過神來,心中百感交集,他也用力回抱住哥哥,重重地點頭:“哥,你放心!我一定會的!”
列車緩緩啟動,帶著親人與牽掛,駛向未知但相對安全的遠方。
陳實站在月臺上,久久凝視著列車消失的方向,直到徹底看不見。
貼身警衛魏和尚和幾名警衛員低聲請示:“師座,車準備好了,回營地嗎?”
陳實卻搖了搖頭,目光投向車站外那座風雨飄搖的城市:“我想走走,再看看這金陵城。”
或許,是最後一眼。
他在心裡默默補充道。
魏和尚等人雖然不解,但依舊忠實地執行命令,分散在陳實周圍,保持著警惕,陪著他在漸趨荒涼的街道上漫步。
因為今日是送親,陳實並未穿著顯眼的將官服,只是一身普通的深色長衫,走在匆忙慌亂的人流中,並不起眼。
而此時的金陵市民,人人自危,行色匆匆,也無人有暇去關注他們這一行看似普通的人。
然而,眼前的金陵城,早已不是那個十里秦淮笙歌漫漫、繁華錦繡的民國首都了。
戰前的“繁華”已被徹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滿目瘡痍與絕望的死寂。
新街口、太平南路昔日車水馬龍的商業街,如今店鋪大門緊閉,櫥窗破碎,或被炸燬,或被守軍徵用為工事倉庫,一片蕭條。
標誌性的大華大戲院、中央商場等建築,或是被炸彈削去一角,或是牆上佈滿彈孔,如同巨大的傷口。
秦淮河畔,畫舫無蹤,茶樓息聲,河水渾濁,漂浮著碎木、雜物甚至令人不忍細看的浮屍。
古老的城垣上彈痕累累,街道被匆忙挖掘的戰壕和鐵絲網切割得支離破碎,十字路口的紅綠燈早已熄滅,只有神色緊張計程車兵設立的哨卡和“軍事禁區,禁止通行”的木牌。
政府機構的西遷帶走了城市的管理核心,留守人員要麼加入軍隊,要麼自身難保。
秩序已然崩壞,糧店、藥鋪早已被搶購一空,時有潰兵或地痞流氓趁火打劫,縱火搶劫事件頻發。
下關、城南等區域時常黑煙滾滾,那是民居被戰火或惡意點燃後的痕跡。
整座城市,彷彿一個被遺棄的巨獸,在死亡前痛苦地喘息。
看著這般景象,陳實心中沉重無比,方才那點離愁別緒也被更巨大的悲涼所取代。
他失去了繼續漫步的興致,對魏和尚道:“算了,回去吧……”
話音未落,天際突然傳來一陣沉悶而恐怖的轟鳴聲,由遠及近,迅速變得尖銳刺耳。
“敵機!是鬼子轟炸機!快躲起來!”
陳實臉色驟變,立刻朝著街道上零星的行人大聲嘶吼。
魏和尚反應極快,一把拉住陳實,迅速衝向最近的一處還算完整的民居屋簷下,用身體護住他。
就在這時,陳實眼角的餘光瞥見不遠處空曠的街心,竟然還有兩個穿著學生裝的年輕女孩。
她們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空襲嚇傻了,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僵在原地,其中一個甚至跌坐在地,似乎崴了腳,根本無法移動。
日機已經開始俯衝投彈,爆炸聲在不遠處響起,震得地面顫抖,碎磚亂瓦簌簌落下。
“媽的!”陳實低罵一聲,幾乎是本能反應,他對魏和尚吼了句“掩護!”,自己則猛地衝了出去,冒著四處橫飛的彈片和灰塵,撲向那兩個女孩。
魏和尚和另外兩名警衛員見狀,也毫不猶豫地緊隨其後,一邊警惕天空,一邊試圖提供掩護。
衝到近前,陳實才發現坐在地上的那個女孩腳踝腫起老高,疼得眼淚直流,根本無法站立。
危急關頭,也顧不得甚麼男女之防,陳實彎腰,一把將受傷的女孩攔腰抱起,對另一個嚇呆的女孩喊道:“快跟我來!”
那受傷的女學生猝不及防被一個陌生男子抱起,整個人都僵住了。
濃烈的男子氣息混合著硝煙味撲面而來,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衣服下堅實胸膛傳來的力量和熱度。
極度的恐懼中混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羞赧,她的臉頰瞬間變得滾燙,這是她第一次與一個陌生男子如此貼近。
陳實抱著她,在魏和尚等人的護衛下,以最快速度衝回了剛才躲避的民居簷下。
幾乎就在他們躲進去的瞬間,一顆炸彈在幾十米外爆炸,巨大的氣浪裹挾著碎石衝擊而來,打得牆壁噼啪作響。
空襲持續了十幾分鍾,卻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直到日機的轟鳴聲漸漸遠去,眾人才驚魂未定地喘了口氣。
被救下的兩名女學生癱軟在地,過了好一會兒,那個崴腳的女學生才紅著臉,聲如蚊蚋地對陳實道:“謝…謝謝您…先生…”
陳實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客氣。
他看了看兩人驚魂未定的樣子,尤其是那個受傷的,問道:“你們叫甚麼名字?是哪裡的學生?怎麼還沒撤離?”
“我們…我們是金陵女子文理學院的…”那個沒受傷、看起來稍大膽些的女學生回答道,“我叫周玉,她叫高辛夷。我們…我們捨不得離開金陵,這裡是我們的家…”
“胡鬧!”陳實眉頭緊鎖,語氣不由得嚴厲起來,“你們學校不是早就開始西遷去成都華西壩了嗎?金陵馬上就要變成最危險的戰場,你們女學生留在這裡,知道意味著甚麼嗎?立刻想辦法回學校,告訴還留下的同學,儘快離開!越快越好!”
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種經歷過血火歷練的沉凝。
兩個女孩被他嚴厲的目光和語氣震懾,下意識地點頭。
高辛夷仰頭看著這個救了自己的年輕男子,他面容堅毅,眼神深邃銳利,彷彿能洞穿一切,那裡面似乎藏著無數她無法想象的沉重東西。
陳實見她們聽進去了,神色稍緩:“快走吧,鬼子飛機說不定還會再來。”
說罷,不再多言,對魏和尚等人一揮手,轉身迅速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殘破的街巷中。
周玉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後怕地拍著胸口,長長舒了口氣:“我的天……剛才那個男的,看著年紀不大,可那眼神……好嚇人,像是……像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一樣……”
高辛夷的目光卻還望著陳實消失的方向,聞言輕輕點頭:“他應該是軍人,而且……可能是個不小的官。”
“嗯?你怎麼知道?”周玉好奇地問。
高辛夷的臉又紅了,小聲囁嚅道:“他剛才抱我的時候……我感覺到他虎口和手指上的老繭……很厚,肯定是長期握槍磨出來的……”
說到這兒,她突然懊惱地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哎呀!糟了!忘記問他叫甚麼名字了!”
周玉像是發現了甚麼新大陸,湊近高辛夷,促狹地笑道:“喲~我們的小辛夷這是怎麼啦?人家英雄救美一回,就春心萌動,想著以身相許了?”
高辛夷羞得滿臉通紅,伸手輕捶周玉:“你胡說甚麼呀!才沒有!”
她急忙否認,但那緋紅的臉頰和眼底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卻悄悄洩露了少女初綻的情愫。
在這末日將至的孤城裡,那瞬間的溫暖和保護,足以在她心中刻下難以磨滅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