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實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三個月,僅僅三個月,陣亡一萬餘,重傷了兩千多,我87師,這支委座苦心經營的德械勁旅,竟……竟毀於此一戰矣……”
一旁的趙剛再也忍不住,猛地別過頭去,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師部內的所有參謀、軍官,無不低頭默然,巨大的悲愴和失敗感如同烏雲般籠罩著所有人。
戰前在張治中將軍面前“首戰用我,用我必勝”的豪言壯語猶在耳邊,進攻日軍海軍陸戰隊司令部的任務失敗不說,如今卻連江灣陣地都丟了,弟兄們也十不存一,這種落差和負罪感幾乎將他們壓垮。
陳實環視眾人,看著一張張灰敗、悲傷、絕望的臉。
陳實心中的悲痛絕不比任何人少,但他知道,自己絕不能倒下,更不能讓這種情緒蔓延。
因為,他是師長,是這支殘軍的主心骨。
突然,陳實猛地一拍桌子,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將所有人都驚得抬起頭來。
“看看你們!一個個垂頭喪氣,如喪考妣!還像個軍人嗎?還像個軍事主官嗎?!”陳實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怒意,“我們是打了敗仗!江灣是丟了!弟兄們是犧牲了很多!我87師是被打殘了!”
陳實話鋒一轉,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個人:“但是!我們沒有全軍覆沒!我們還站在這裡!還有四千弟兄!鬼子是強,裝備是好,但他媽也不是天下無敵!這一仗,既打殘了我們,也更打醒了我們!讓我們看清了和鬼子的差距,也看到了弟兄們的血性!”
“抗戰才剛剛開始!這才哪到哪?!上海丟了,還有南京!華東丟了,還有華中、華南!我們87師作為國軍嫡系主力,要是就這麼一蹶不振,那全中國的軍隊怎麼看?後面的仗還打不打了?!我們必須拿出示範作用來!”
“這只是一場戰役的失利!後面還有無數場大戰、惡仗等著我們去打!還有無數的小鬼子等著我們去消滅!我們絕不能現在就洩氣!絕不能停滯不前!更不能倒退!否則,我們怎麼對得起死在江灣、死在閘北、死在泗塘河的那一萬多弟兄?!他們能瞑目嗎?!”
“失利是教訓,是血的教訓!我們要做的是反省,是總結!是把和鬼子血戰得來的經驗刻進骨頭裡!摸透鬼子的打法,找到他們的弱點!然後,練好兵,補充好裝備,總有一天,我們要打回去!要為我們犧牲的將士們——報仇雪恨!”
陳實的話語如同狂風,吹散了籠罩在眾人心頭的陰霾。
也如同烈火,重新點燃了大家幾乎熄滅的血性。
所有軍官猛地挺直了腰板,眼中的悲傷化為屈辱,屈辱化為憤怒,憤怒最終凝聚成不屈的戰意。
“卑職明白!!”眾人齊聲怒吼,立正敬禮,聲音震得樓板嗡嗡作響。
陳實看著重新燃起鬥志的部下,心中稍感欣慰,臉色也緩和下來:“好了,剛聽完了壞訊息,現在,都給我說說好訊息,說說咱們的戰果!也讓死去的弟兄們聽聽,他們的血,沒有白流!”
陳實那番激昂的訓話,重新點燃了師部內所有軍官眼中幾乎熄滅的光。
悲愴依舊沉重地壓在每個人心頭,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種將悲痛化為力量的決絕。
“趙剛!”陳實看向參謀長,聲音沉穩了許多,“把咱們的戰果,給大夥兒念念!讓弟兄們都聽聽,咱們這三個月,沒白扛!犧牲的弟兄們,沒白死!”
“是!師座!”趙剛深吸一口氣,從副官手中接過一份剛剛彙總整理好的、墨跡未乾的戰報清單。
趙剛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份沉甸甸的力量,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指揮部內:
“自八月十三日於虹口參戰,至十月三十日撤離江灣,我87師全體官兵,浴血奮戰近八十晝夜!現將主要戰果彙總如下:”
“一、斃傷日軍:經各部隊上報及戰場觀察估算,累計斃傷日軍約一萬一千至一萬三千人,其中確認擊斃五千五百餘人。同時,確認擊斃日軍大佐以下軍官四十七人。”
“二、摧毀裝備:擊毀日軍八九式中型坦克、九四式輕型坦克共十一輛;擊毀、擊傷裝甲車、汽車二十餘輛;摧毀日軍七五毫米以上口徑火炮九門;焚燬日軍大型原料倉庫一座;徹底炸燬泗塘河主要橋樑一座,有效遲滯敵進軍速度。”
“三、達成戰略目標:成功堅守江灣核心陣地逾兩月,極大消耗日軍第3、第101師團等部有生力量;有效牽制日軍兵力,為友軍佈防及後方調整爭取了寶貴時間;圓滿完成戰區下達的殿後阻擊任務,保障我主力部隊安全轉移至蘇州河南岸。”
趙剛每念出一條,房間內軍官們的脊背就不自覺地挺直一分。
這些冰冷數字的背後,是他們每一個親歷的慘烈戰鬥,是無數戰友用生命換來的代價。
當聽到斃傷日軍可能超過一萬兩千人時,所有人都不由得精神一震!
連陳實緊蹙的眉頭也稍稍舒展,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有痛失袍澤的悲慟,也有那麼一絲用巨大犧牲換來的、沉甸甸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