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9月6日清晨,陰沉的天空下,虹口四川北路死寂得令人心悸。
48小時的死亡倒計時,已經無情地開始了。
陳實站在八字橋指揮所,望遠鏡的視野裡,是那座吞噬了無數87師將士生命的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
陳實下達了強攻令:“按計劃執行!目標中路,518團,出擊!”
指揮所外,87師殘存的迫擊炮和山炮率先開口。
炮彈拖著鈍響砸向司令部外圍,不是為了摧垮那鋼筋水泥的牆,只是想讓日軍的機槍暫時啞一會兒,給衝鋒的兵掙個喘息的空當。
炮聲還沒在硝煙裡落定,數支工兵小隊已躍出戰壕,胳膊掄得像風車,將煙霧罐、發煙手榴彈一股腦往前扔。
慘白的煙霧咕嘟咕嘟往外冒,轉眼就漫過了開闊地,連側翼的虹口公寓都浸在白茫茫的嗆人煙氣裡。
這是他們能找到的唯一屏障了。
沒有飛機掩護,沒有重炮支援,只能靠這嗆人的煙,擋一擋日軍的子彈。
在濃煙的掩護下,518團殘部和師直屬特務營的敢死隊,如同離弦之箭,吶喊著撲向目標。
他們的目標是奪取司令部外圍的支撐點。
虹口公寓。
並以此為跳板,向主堡發起最後的衝擊。
頭兩百米,煙霧真管用了。
日軍的機槍打得零散,子彈穿煙而過,只偶爾撂倒幾個兵。
先頭部隊貓著腰鑽過彈坑,踩著戰友的屍體往公寓衝,槍托撞開虛掩的門時,門板上的彈孔還在往下掉木屑。
樓道里瞬間炸了鍋。
日軍守備小隊躲在房間角落、樓梯拐角,端著槍往外掃。
中國士兵也不躲,舉著刺刀就往屋裡衝,槍托砸在人身上的悶響、刺刀捅進肉裡的噗嗤聲、臨死前的嗬嗬聲攪在一塊兒,把窄窄的樓道塞得滿滿當當。
有個兵被打穿了肚子,按著腸子爬著往前挪,挪到日軍腳邊,拉響了腰間的手榴彈。
轟隆一聲,血肉混著牆皮濺了半面牆。
近一個小時,逐層爭,逐屋奪。
當沾滿血汙的青天白日旗被插上公寓樓頂時,倖存的兵扯著嗓子喊了兩聲,聲音卻幹得像砂紙擦木頭。
剛喊兩句,就被一聲尖嘯掐斷了。
“咻——啪!!!”
黃浦江上,日軍艦艇的照明彈照亮了天。
慘白的光把公寓樓照得透亮,連牆縫裡滲的血都看得清清楚楚。
剛佔領陣地的 518團士兵,還有正往這邊趕的增援隊伍,瞬間成了明晃晃的靶子。
幾乎在照明彈升空的同一秒,更恐怖、更沉悶的尖嘯聲從江面傳來。
那是150毫米甚至更大口徑的重型榴彈炮!
精準、密集、毀滅性的炮火覆蓋,狠狠砸在了剛剛被佔領的虹口公寓及其周邊開闊地帶。
第一發炮彈砸在公寓樓頂時,整棟樓都跳了一下。
磚石水泥塊像暴雨似的往下落,有個兵剛把旗插穩,就被一塊預製板拍在樓邊,連哼都沒哼一聲,人就成了貼在牆上的一攤血。
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密集的炮火裹著氣浪往公寓及周邊砸,開闊地上的兵根本沒處躲,炮彈炸開時,氣浪能把人掀得老高,落下時就剩半截身子。
彈片飛起來,像快刀割韭菜似的,掃過處落下一片胳膊和腿的殘肢。
濃煙被炮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濃的血霧和煙塵。
僅僅一次炮火覆蓋,虹口公寓就變成了人間煉獄。
518團和警衛營在煙幕掩護下取得的微弱進展,以及187名官兵的生命,在日軍艦炮的絕對火力優勢下,瞬間化為烏有。
而日軍的損失,微乎其微,僅約50人。
這慘烈的一幕,彷彿是第一週強攻的重演,只是更加迅速,更加絕望。
北線,公大紗廠。
肩負牽制重任的521團團長向鳳武,雙眼赤紅。
他必須給主攻方向分擔壓力!
於是,他選擇了公大紗廠東側一處相對薄弱的圍牆作為突破口。
師直屬工兵營的爆破組再次展現了勇氣和技藝。
他們冒著日軍的冷槍,在戰友的掩護下,成功將蘇明遠配製的烈性硝化棉炸藥安放在了預定位置。
“引爆!”
一聲巨響,堅固的磚牆被炸開了一個近三米寬的缺口!
煙塵瀰漫。
“衝進去!”向鳳武怒吼。
突擊隊員們端著刺刀,吶喊著向缺口湧去,試圖一舉突入廠區核心。
然而,等待他們的不是勝利的通道,而是兇猛的火焰。
就在突擊隊前鋒剛剛衝過缺口的剎那,缺口內側陰影處,數道火龍驟然噴吐而出。
日軍早有防備,埋伏在側翼的噴火兵開火了。
恐怖的火焰瞬間吞噬了衝在最前面計程車兵。
棉質的軍裝在高溫下如同浸透了油脂的火把,瞬間猛烈燃燒!
士兵們變成了奔跑的火人,發出非人的淒厲慘叫,在狹窄的缺口處翻滾、撲打,反而堵塞了後續部隊的通道。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皮肉焦糊味。
突擊隊員們沒有攜帶任何防燃裝備,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火焰地獄,毫無辦法。
後續計程車兵被烈火和濃煙阻擋,眼睜睜看著戰友在火海中哀嚎、化為焦炭。
日軍的機槍趁機從高處和側翼猛烈掃射,將後續被阻在缺口外計程車兵成片打倒。
這場寄予厚望的爆破突襲,最終以214名官兵陣亡的慘重代價收場,其中近70%是被活活燒死或嚴重燒傷後在痛苦中犧牲的。
而日軍的傷亡,僅有約40人。
烈焰不僅焚燬了生命,也焚燬了521團最後一點突擊的銳氣。
牽制任務,付出了難以承受的代價。
48小時倏然而過,87師付出了巨大的傷亡,仍舊未能拿下日軍海軍陸戰司令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