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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可能回不去了。”朱鴻勳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但咱們的犧牲,能讓師主力幾千個弟兄活著衝出去,能讓咱們的家小,以後少受鬼子的禍害。”
朱鴻勳頓了頓,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夜色裡,竟格外溫暖:“怕不怕?”
“不怕!”
八百多人齊聲怒吼,聲震山野。
“好!”朱鴻勳拔出手槍,子彈上膛,“那就跟老子一起,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山下,日軍的衝鋒號驟然響起。
“殺——”
朱鴻勳的283團,面對的是日軍一個完整聯隊3000餘人的猛攻。
日軍的炮彈像雨點一樣砸在陣地上,工事被炸得稀爛,陣地一次次被突破,又一次次被弟兄們用刺刀拼了回來。
從黃昏打到深夜,283團的陣地前,堆滿了日軍的屍體,可全團的兵力,也從一千五百多人,打得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三個營長全部陣亡,九個連長,只剩下一個斷了胳膊的。
“團長,鬼子又衝上來了!”
朱鴻勳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撿起身邊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槍,笑了笑:“弟兄們,咱們已經拖住鬼子四個時辰了,師主力應該已經衝出去了。咱們沒白死!不怕死的,跟我再殺一輪!”
“殺!”
剩下的兩百多號傷兵,全都站了起來,端著槍,舉著刺刀,迎著衝上來的日軍,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槍聲、刺刀的碰撞聲、嘶吼聲,在陣地上響了很久,最終漸漸平息。
283團全團幾乎全員殉國,只有零星幾股打散的小部隊,藉著夜色的掩護,翻過山嶺,僥倖突圍了出去。
140師的839團,同樣戰至了最後一刻。
陳大勇的團,不到九百人,死守著一處必經隘口。日軍從三面輪番圍攻,一波接一波的衝鋒從未停歇。
他們的機槍打到槍管發紅,手榴彈扔到手臂痠麻,可鬼子就像潮水一般,怎麼打都打不完。
“團長!三連打光了!”傳令兵滿臉血汙,踉蹌著跑過來。
陳大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用沙啞的聲音說:“讓預備隊上。”“預備隊……只剩一個排了。”
陳大勇沉默了一瞬,緩緩站起身。
他的左臂早已中彈負傷,只用布條胡亂纏著,鮮血還在不斷往外滲。
“那老子親自上。”陳大勇說。
陳大勇拎起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槍,大步走向陣地前沿,身後,剩下的幾十個弟兄,默默拎起槍,跟了上去,沒有一個人後退。
839團全團官兵死守陣地六個時辰,打退了日軍十幾次衝鋒,最終陣地被日軍突破,團長周大勇陣亡,全團建制被徹底打殘,只有不到一個排的兵力,最終衝出了日軍的封鎖。
當突圍的殘部終於衝到金井外圍,和前來接應的60師部隊匯合時,天已經亮了。
陳沛看著眼前這支衣衫襤褸、渾身是血的隊伍,看著羅奇和李棠兩人面無血色、連站都快站不穩的樣子,心口像被刀剜一樣疼。
傷亡統計很快送到了他的手裡,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重錘,砸在他的心上。
95師:陣亡2800餘人,負傷1700餘人,師直屬特務營、工兵營傷亡超七成,輜重營幾乎失去戰鬥力,全師重武器損失超八成。
140師:陣亡2600餘人,負傷1500餘人,師直屬特務營、工兵營傷亡過半,輜重營全員減員超六成,重武器損失超七成。
60師:負責側翼牽制,陣亡1600餘人,負傷800餘人,為掩護突圍付出了慘重代價。
全軍累計陣亡7000餘人,負傷超4000人,斷後的兩個主力團基本打光,軍直屬部隊也傷亡慘重,全軍重火力裝備損失大半,徹底失去了正面作戰的能力。
陳沛捏著那份傷亡報告,手止不住地發抖。
這次遇伏,短短兩天時間,他的37軍,就折損了一萬多弟兄。
陳沛抬起頭,望向汨羅江的方向,那裡還在飄著硝煙,還有無數弟兄的忠魂,永遠留在了那片血染的土地上。
他依舊想不通,自己的行軍計劃到底是怎麼洩露的,可他現在,連追查的力氣都沒有了。“
給薛長官發電吧。”陳沛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部突圍至金井一線,傷亡慘重,已無力執行戰區作戰任務,請戰區另行部署。”-
而在汨羅江上游的山谷裡,第26軍的指揮部中,蕭之楚拿著37軍全線突圍、傷亡七千餘人的電報,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他臉上滿是震驚,後背卻驚出了一層冷汗。
就在一天前,他還和陳沛一樣,按照戰區的命令,向汨羅江南岸推進。
若不是他憑著那股戰場直覺,臨時下令停止前進、隱蔽休整,此刻被日軍圍在包圍圈裡、落得個損兵折將下場的,恐怕就是他的26軍了。
“軍座,37軍這一下,算是被打殘了。”參謀長的聲音裡滿是後怕,“多虧了您謹慎,不然我們……”
蕭之楚緩緩搖了搖頭,放下了手裡的電報,臉上沒有一絲慶幸的輕鬆,只有愈發濃重的凝重。
“不是我謹慎,是這仗,打得太邪門了。”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汨羅江南岸的戰場,“37軍晝伏夜出,行軍隱秘,卻還是被日軍精準咬住,連分路的兩個師都能同時被圍。這絕不是巧合。”
蕭之楚轉過身,看向參謀長,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傳令下去,全軍立刻收縮防線,所有哨位加倍警戒,電臺繼續保持靜默,沒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都不得踏出山谷半步。”
“是!”
蕭之楚再次望向汨羅江的方向,眼底滿是憂慮。
他慶幸自己躲過了這一劫,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日軍既然能精準掌握37軍的動向,就一定也盯著他的26軍。
這張看不見的網,早已籠罩在了整個汨羅江南岸。
而他們,到現在還不知道,這張網的口子,到底開在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