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開這個會,有兩件事。”
“第一,表彰有功將士。名單已經下發,各部隊按命令執行。”
臺下響起一陣掌聲。
“第二,”顧沉舟的聲音陡然轉厲,“處分違紀士兵。”
掌聲戛然而止。
兩名士兵被押上臺,一個是新二師的,一個是新三師的,他們低著頭,不敢看臺下任何一個人。
“南昌光復後,這兩名士兵私拿百姓雞蛋,共十二枚。”顧沉舟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像刀子一樣刮過每個人的心頭,“按軍法,該如何處置?”
臺下鴉雀無聲。
“按軍法,當杖二十,禁閉七日。”顧沉舟說,“執行。”
兩名執法兵上前,將那兩個士兵按倒在地,軍棍落下,沉悶的擊打聲一下下響起,兩個士兵咬著牙,一聲不吭,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臺下,將士們靜靜地站著。
有人眼中閃過不忍,但沒有人出聲。
就在此時,人群中突然衝出一個老太太,她跌跌撞撞地跑上臺,一把抱住執法兵的手臂,哭喊道:“別打了!別打了!那幾個雞蛋,是我給他們的!是我硬塞給他們的!他們不要,我非要給,他們才收下的!長官,你別打他們!”
顧沉舟微微一怔。
老太太轉身,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老淚縱橫:“長官!那兩個娃,打南昌的時候在我家門口守了三天三夜!小鬼子打槍,他們趴在瓦礫堆裡,一動不敢動,就怕小鬼子衝進來害了我們一家!他們餓了就啃乾糧,渴了就喝涼水,從來沒動過我家一口東西!光復那天,他們進我家,我硬塞給他們幾個雞蛋,他們不要,我非要給,他們才收下的!長官,你打他們,不是寒了老百姓的心嗎?”
臺下一陣騷動。緊接著,更多的百姓湧上來,有白髮蒼蒼的老漢,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拄著柺杖的傷殘者,他們跪在臺下,紛紛求情:
“長官,那幾個雞蛋是我們給的!”
“他們救過我們的命,幾個雞蛋算甚麼?”
“長官,你饒了他們吧!”
顧沉舟沉默著,看著那些跪地的百姓,又看看那兩個捱打計程車兵,他們的後背已經血肉模糊,卻依然咬著牙,一聲不吭。
他沒有動。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冷峻如鐵:
“大娘,您起來。各位父老鄉親,你們都起來。”
老太太和百姓們被扶了起來,眼巴巴地望著他。
顧沉舟轉向臺下,目光掃過那兩名趴在地上計程車兵,又掃過數千肅立的將士,聲音陡然拔高:
“百姓們心疼你們,我顧沉舟也心疼你們。但今天,我當著全城父老的面,把話說清楚——”
“誰敢動百姓一針一線,軍法從事!我們是保家衛國的軍人,不是禍害百姓的匪寇。這道紅線,誰也不能碰!”
顧沉舟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兩名士兵身上,一字一句道:
“杖二十,一棍都不能少。禁閉七日,一天都不能減。這是軍法,是榮譽第一軍從成軍時就傳下來的規矩。今天打了你們,是要讓你們記住,更要讓全軍記住——咱們是中央軍嫡系王牌,不是土匪!老百姓把咱們當親人,咱們就得對得起這份情!”
兩名士兵趴在地上,咬著牙承受著繼續落下的軍棍,眼中卻含著淚,那不是疼的淚,是愧的淚,更是服的淚。
臺下的百姓們靜了下來。
那個老太太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被身邊的老漢拉住了。老漢低聲說:“別說了,這是規矩。這樣的隊伍,才能打勝仗,才能護著咱們。”
二十軍棍打完,兩名士兵被攙扶起來,他們渾身是血,卻掙扎著站直,對著臺下的百姓深深鞠了一躬。
“大娘,對不住,是我們錯了。”其中一個嘶啞著嗓子說,“往後,咱們就是餓死,也絕不拿老百姓一針一線。”
老太太的眼淚又下來了,這次不是急的,是疼的,也是欣慰的。
顧沉舟站在臺上,看著這一幕,沉聲道:“帶下去,好好養傷。傷好了,關七天禁閉,然後歸隊。記住今天這頓打,記住今天這些話。”
兩名士兵被帶了下去。
臺下,不知是誰帶頭,百姓們突然鼓起掌來,那掌聲越來越響,越來越烈,像潮水一般湧向主席臺,湧向那些肅立的將士。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漢顫巍巍地喊道:“好!這樣的隊伍,咱們老百姓信得過!”
又一個年輕人喊道:“長官,咱們南昌人,往後就是你們的後盾!”
老鄭頭擠到人群前面,對著臺上喊道:“顧軍長,你們放心打鬼子!糧食,咱們老百姓攢著給你們!傷員,咱們老百姓伺候著!只要你們在一天,南昌就是你們的家!”
掌聲中,不知多少百姓紅了眼眶。
顧沉舟站在臺上,對著臺下的百姓,緩緩舉起右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身後,全軍主官同時敬禮。
臺下,所有將士同時敬禮。
那一瞬間,廣場上靜得只剩風聲。
但所有人都知道,從今往後,這支中央軍嫡系王牌部隊和南昌百姓的心,緊緊連在了一起,再也分不開了。
……
夜幕降臨,南昌市政府大樓裡燈火通明。
這裡是榮譽第一軍軍部所在地。
不久前,這棟樓還是日軍的憲兵司令部,如今門前的太陽旗早已換成青天白日旗,進進出出的也換成了中國軍人。
顧沉舟坐在原本屬於阿惟南幾的辦公室裡,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公文。桌上擺著一杯濃茶,早已涼透。
敲門聲響起。
“進來。”
方誌行推門而入,手裡抱著一疊厚厚的卷宗。他在顧沉舟對面坐下,將卷宗放在桌上。
“軍座,民生恢復的情況,我簡單彙報一下。”
顧沉舟放下筆,揉了揉眉心:“說吧。”
方誌行翻開最上面的卷宗:“開倉放糧已經進行了七天,累計發放糧食四十萬斤,覆蓋城內外難民三萬餘人。商鋪方面,已有兩百餘家重新開業,主要是糧鋪、布莊和雜貨鋪。逃難回來的百姓,每天都有幾百人,城北的難民安置點已經住滿了,我正在協調騰出城南的幾個空院子。”
顧沉舟點點頭:“藥材呢?傷兵醫院那邊缺口很大。”
“正在想辦法。”方誌行說,“我聯絡了城裡的幾家藥鋪,他們存了不少貨,但都是戰前的老本,用一點少一點。我已經讓人去周邊縣城收了,估計三五天內能運回來一批。”
顧沉舟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志行,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方誌行笑了笑:“應該的。比起打仗的弟兄們,我這點辛苦不算甚麼。”
顧沉舟看著他,忽然說:“咱們全軍上下,能搞民生、懂政務的,也就你一個。楊才幹打仗是把好手,讓他管地方能把人管死。周衛國更不用說,除了打仗甚麼都不關心。鄭鋼那脾氣,讓他去和商人打交道,他能把人家鋪子砸了。”
方誌行苦笑:“軍座,您這是誇我還是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