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一萬一千二百人,在黑暗中靜靜等待著獵物踏入陷阱。
而三十里外,河邊正三正騎在馬上,率領他的旅團,沿著小路向湖口狂奔。
他不知道,前方五里處,有一萬一千二百支槍,正對準他的方向。
湖口東北二十里,內山師團陣地。
內山英太郎已經整整四個小時沒有閤眼。
他的師團八千餘人,此刻正縮成一團,在山坡上倉促構築起防禦工事。
戰壕挖得亂七八糟,機槍掩體東一個西一個,完全沒有章法。
但內山顧不上這些。
他站在臨時指揮部裡,不斷收到偵察隊的報告:
“西南方向發現支那軍小股部隊,約百人,裝備精良,正在向我左翼運動。”
“西側發生爆炸!疑似支那軍襲擊了輜重隊!”
“南面有密集槍聲,距離約五里,目測交火規模在百人以上!”
每一條訊息都讓他心驚肉跳。
顧沉舟來了。
那個魔鬼來了。
他一定是帶著主力,要趁夜吃掉我!
“師團長!”山本大佐衝進來,臉色發白,“輜重隊被炸,死傷三十餘人,彈藥車損失三輛!襲擊者已經消失,追擊的部隊找不到人影!”
內山的手在發抖。
他想起磨盤嶺的戰報,秋山聯隊三千八百人,不到一個小時就被全殲。
顧沉舟能做到。
他真的能做到。
“命令部隊,”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全部收縮,加強警戒!不許出擊,不許追擊,只要守住陣地就行!”
“哈依!”
山本轉身欲走,內山又叫住他:“給阿惟司令官發報,報告我部遭遇支那軍主力襲擊,請求……請求指示。”
他不敢直接請求撤退,只能用“指示”兩個字,把責任推給阿惟南幾。
山本明白他的意思,敬禮離去。
內山頹然坐倒在行軍椅上,望著帳篷頂,大口喘氣。
肩膀的傷口又開始劇痛,疼得他冷汗直冒。
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只知道,顧沉舟就在附近。
那個魔鬼,就在黑暗中的某個角落,盯著他。
盯著他的師團。
盯著一口把他吃掉。
他閉上眼睛,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子的鴕鳥,等待著命運的裁決。
而在距離內山師團指揮部不到五里的一處山脊上,顧沉舟正舉著望遠鏡,冷冷觀察著山下日軍的動靜。
“軍座,鬼子縮成一團了。”田家義湊過來,滿臉興奮,“被咱們炸了幾處,就嚇得不敢動了!內山那慫貨,現在肯定在指揮部裡哆嗦呢!”
顧沉舟沒有笑。
他放下望遠鏡,看了一眼懷錶。
凌晨一點二十分。
“繼續襲擾。”他說,“每半小時一次,規模要大,聲勢要足。讓內山覺得,咱們的主力就在附近,隨時準備吃掉他。”
“是!”
田家義領命而去。
顧沉舟轉身,望向東方。
那裡是湖口。
楊才幹的新一師,應該快到了吧。
李國勝,再撐一撐。
天快亮了。
湖口以東二十里,崎嶇的山路上。
楊才幹率領的新一師主力,正在拼盡全力狂奔。
七千餘人的隊伍,在黑暗中如同一條疲憊的巨蟒,艱難地向湖口方向蠕動。
已經連續行軍六個小時了。
掉隊計程車兵越來越多。
有的實在跑不動了,靠在路邊大口喘氣,等稍微緩過來一點,又掙扎著站起來繼續跑。
有的跑著跑著就一頭栽倒,被後面的戰友扶起來,架著往前走。
沒有人抱怨。
沒有人停下。
因為他們知道,湖口就在前面。
李師長和新三師的弟兄們,正在那裡等著他們。
“快!快!”楊才幹走在隊伍中段,不斷催促,“再快一點!天亮前,必須進城!”
他的嗓子已經喊啞了,聲音像破鑼一樣難聽,但他還在喊。
參謀長何書光追上來,氣喘吁吁:“師長,不行了,弟兄們實在跑不動了!這樣下去,天亮前能到一半就不錯了!”
楊才幹停下腳步,望著那些搖搖欲墜計程車兵,心裡一陣發緊。
他知道何書光說的是實話。
七千人,六個小時急行軍,翻山越嶺,沒有掉隊一半已經是奇蹟。
可是湖口……
他抬頭望向東方,那裡的天際隱隱泛起一絲灰白。
天快亮了。
李國勝還能撐多久?
“傳令,”他咬了咬牙,“把輜重全部留下,只帶武器彈藥。所有人,輕裝前進,能跑多快跑多快。”
“師長,輜重是弟兄們的命根子——”
“命根子重要還是命重要?”楊才幹打斷他,“天亮前進不了湖口,新三師完了,湖口完了,咱們拿著輜重有甚麼用?”
何書光沉默了。
他敬了個禮,轉身傳達命令。
輜重被一箱箱丟在路邊。彈藥、糧食、藥品、備用裝備,全被拋棄。
士兵們扔掉揹包,扔掉鋼盔,扔掉一切可以扔掉的東西,只剩下槍和最後的彈藥。
然後,他們繼續跑。
跑得比剛才更快。
楊才幹跑在隊伍最前面。
他不知道自己的腿還能撐多久,但他不能停。
因為他是師長。
師長停了,隊伍就垮了。
天邊的灰白越來越亮。
而湖口的城牆,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凌晨四時十分。
湖口東南十里,三岔口。
晨霧如紗,籠罩著這片狹長的丘陵地帶。
兩側山勢平緩,卻剛好形成一道天然的口袋,中間是一條寬約兩百米的谷地,蜿蜒向北,通往湖口城南。
河邊旅團的先頭大隊,正沿著這條谷地急速前進。
大隊長木村少佐騎在馬上,不斷催促士兵加快速度。
“快!快!天亮前必須抵達攻擊位置!”
士兵們喘著粗氣,腳步踉蹌,但沒有人敢停下。連續兩晝夜的強行軍,已經讓這些精銳士兵疲憊到極點。許多人邊走邊打瞌睡,全靠本能機械地邁動雙腿。
木村抬頭望了一眼兩側的山丘。
晨霧中,那些丘陵顯得格外安靜,安靜得有些異常。
但他沒有多想。
偵察兵早就探過路,這一帶沒有支那軍活動。而且顧沉舟的主力正在回援途中,根本來不及在這裡設伏。
木村催馬繼續向前。
他沒有注意到,兩側山丘的灌木叢後,一雙雙眼睛正透過準星,死死盯著谷地中這條蜿蜒的黃色長龍。
也沒有注意到,那些“灌木叢”其實是一夜之間用樹枝偽裝起來的輕重機槍陣地。
更沒注意到,晨霧中隱約可見的,是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
周衛國趴在一棵被砍倒的松樹後,望遠鏡緊貼著冰涼的鏡片。
谷地中,日軍先頭大隊約一千二百人,已經全部進入伏擊圈。
隊伍拉得很長,前後綿延近兩裡。最前面的尖兵距離谷地出口只有不到五百米,最後面的輜重隊才剛剛進入入口。
完美。
他放下望遠鏡,輕輕舉起右手。
身後,傳令兵屏住呼吸,手中的訊號槍指向天空。
周衛國沒有立刻下令。
他要等。
等日軍全部進入,等他們徹底放鬆警惕,等那個最致命的時刻。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
木村少佐的先頭部隊越來越接近谷地出口。
再走十分鐘,他們就要脫離這片丘陵,進入開闊地帶。
木村的心情越來越好。
再過兩個小時,他就能站在湖口城下,親眼看著旅團主力踏平那座該死的城池。
他想起戰報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池田中將玉碎,秋山聯隊覆滅,內山師團狼狽逃竄。
但現在,他,木村少佐,將親手終結這一切。
他的名字,會被寫進戰史。
他嘴角浮現一絲笑意。
就在這一刻.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