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統府的朱漆大門在身後緩緩關上,將金陵城的喧囂隔絕在外。
顧沉舟跟著侍衛處的軍官穿過庭院,青石板路上的青苔沾著露水,踩上去滑膩冰涼。
總統府的所有人全都在收拾行李和打包檔案,顯然都在為前往武漢建立臨時政府做準備。
兩旁的松柏修剪得整整齊齊,像兩列肅立的衛兵,沉默地注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顧沉舟的軍靴在寂靜的庭院裡發出清脆的聲響,與遠處隱約傳來的軍號聲交織在一起,透著一種莫名的壓抑。
身上的軍裝還帶著鎮海衛的硝煙味,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裡面的棉布,與周圍精緻的雕樑畫棟格格不入。
“顧旅長稍等,委員長正在和幾位總長議事。”軍官將他領到一間偏廳,轉身退了出去。
偏廳裡陳設簡單,牆上掛著一幅《總理遺像》,下面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的題詞。
顧沉舟站在畫像前,望著中山先生的眼睛,突然想起那些在鎮海衛犧牲的弟兄。
他們用生命踐行的,不正是這份“革命”的理想嗎?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皮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
顧沉舟轉過身,看見常凱申穿著一身藏青色中山裝,在一群將領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常凱申臉上帶著慣有的威嚴,只是眼角的皺紋裡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顯然,拋棄自己經營多年的‘老巢’,常凱申如今也是愁苦不已。
但見了顧沉舟,常凱申臉上的表情又自動切換成高興,他走到顧沉舟面前,細細打量了兩眼,才滿意的笑道:
“好好好!不愧是華夏軍隊中的一員悍將,端的是氣宇軒昂,英氣逼人啊!”
“不愧是我的小老鄉,沒有辱沒我奉化人的英勇!”
“豈敢豈敢,在校長面前,學生怎敢擔當如此稱呼。”
顧沉舟很有眼力見,常凱申怎麼誇他都行,要是他真的信了,真以悍將自居,那可就離因恃才放曠而被曹操斬殺的楊修不遠了。
常凱申聽顧沉舟叫他‘校長’,哈哈大笑,常凱申這一生中最得意的事情便是擔任了黃埔軍校的校長,這讓他擁有了龐大的基本盤,成功的當上了民國領袖。
又見到顧沉舟不居功自傲,常凱申對顧沉舟更滿意了。
又說了幾句,常凱申開始步入正題:“此次我叫你來,主要有兩件事。”
顧沉舟洗耳恭聽。
他稍作停頓,繼續說道:“其一,是關於論功行賞。你部有何需求,但說無妨。”
常凱申都如此說了,顧沉舟也不惺惺作態,直接開口:“校長,榮譽第一旅經過連日激戰,兵員裝備損耗嚴重。懇請能夠補充兵員和裝備,以便繼續抗擊日寇。”
“另外,”顧沉舟聲音突然有些沉重,“我麾下榮譽第一旅的將士們此次犧牲者眾多,希望校長能夠撥給這些死難將士家屬充足的撫卹金。”
聽了顧沉舟的話,常凱申滿意的點了點頭,他沒有看錯人,自己這個小老鄉果真是一員猛將,其他人聽了他的條件,恐怕都會藉此向他討要賞賜,像顧沉舟這樣為部隊和下屬考慮的少之又少。
常凱申點頭:“當然,榮譽第一旅是國之勁旅,不用你說我也會進行補充,英雄部隊豈有不安撫之理,那不是寒了將士們的心嘛。”
“這撫卹金嘛,也好說,稍後我便會安排專人將撫卹金送到你的旅部。”
顧沉舟真心誠意的謝過。
常凱申接著說道:“我早就聽聞你這個人啊,體恤下屬,從不考慮自己,既然你不為自己考慮,那我這個老鄉就主動幫你考慮考慮,這也是我找你來的第二件事。”
常凱申頓了頓,繼續說道:“這第二件事,就是你得率領你的榮譽第一旅一起隨我撤離,一起撤到武漢去,正好你的榮譽第一旅此次損失慘重,戰鬥力難以迅速恢復,就隨著我一起去往武漢吧,有你和你的榮譽第一旅在,政府此行也有個保障。”
說了半天,顧沉舟終於懂了,常凱申這是心裡缺乏安全感,想讓榮譽第一旅這支悍旅拱衛政府左右,確保臨時政府的安全。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常凱申確實考慮了他,畢竟拱衛政府,也就是徹底遠離了前線,處於安全的大後方,不必再和日寇拼殺。
可顧沉舟不願。
如果他穿越而來,一心想著當‘縮頭烏龜’的話,他早就跟著家中親人一起前往巴蜀了,還當甚麼兵。
更別提他率領榮譽第一旅屢次作戰在最慘烈的戰場上,數次絕境求生。
所以,常凱申這番考慮,反倒是難為了他。
顧沉舟深吸了口氣,向常凱申敬了個禮:“謝校長體恤,但沉舟恕難從命!吾父從小就教育我要保家衛國,振興華夏,我從小的願望也是當兵保家衛國,如今家國被日寇侵略,無數戰友慘死前線,沉舟實不願前往後方做個看客,我只願率領榮譽第一旅始終堅守前線!”
聽了這番話,常凱申還沒開口,旁邊的金陵衛戍司令唐生智倒是激動萬分:“果然不愧‘飛將軍’之名!西漢時‘飛將軍’李廣為國征戰,出擊匈奴,使匈奴畏服,數年不敢來犯。如今有‘飛將軍’顧沉舟抗擊日寇,誓與金陵共存亡!”
“金陵有你和榮譽第一旅,我此次衛戍金陵我又多了幾分希望。”
顧沉舟連說不敢不敢。
常凱申聞言,沒有表態,而是又問了一次:“你可確定要留下?金陵註定是守不住的,你做好戰死金陵的準備了嗎?”
顧沉舟再次立正敬禮,聲音務必堅定:
“時刻準備著!”
話已經說到這份上,常凱申也只能點頭,同意了顧沉舟保衛金陵的請求。
但常凱申確實起了愛才之心,不願顧沉舟此等悍將葬送在金陵。
於是,常凱申叮囑道:“若屆時事不可為,定要伺機突圍,就像你說的,抗戰是一場持久戰,不能只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
顧沉舟答應:“學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