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鐵砧鎮數百里之外,一處隱秘於深邃地脈或扭曲空間夾縫中的所在。
這裡沒有陽光,只有牆壁上幽藍或慘綠色的磷火提供著勉強照明,空氣冰冷潮溼,帶著陳腐的泥土和金屬鏽蝕的氣味。
一座風格詭譎、如同倒扣的黑色巨碗般的“大堂”中央,擺放著一張由不知名黑色金屬鑄造而成的巨大圓桌。
圓桌邊緣,均勻分佈著十八張高背石椅,此刻,每一張椅子上,都端坐著一個籠罩在濃郁陰影中的身影。
他們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兜帽下偶爾閃過的、顏色各異的冰冷眸光,彰顯著絕非善類。
大堂下方,光線更加昏暗的地面區域,幾名風塵僕僕、身上帶著傷、氣息萎靡的黑袍人,正垂首而立,姿態畢恭畢敬,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他們正是從鐵砧鎮旅館戰鬥中僥倖逃脫的殘兵敗將,以及最初在酒館遭遇阿彌時受傷、後被組織暗中接應的那批人。
“……綜上所述,目標確認。神器碎片‘嫉妒’與‘傲慢’,目前均寄宿於一名契約靈體內。
該契約靈種族未知,等級預估在LV90左右,常規戰鬥能力偏向物質操控與高速機動,掌握一種可以暫時複製對手能力或削弱對手基礎屬性的特殊技能,我等認為或許與碎片直接相關。
其靈主為一鴉人少女,戰力普通。同伴有精靈法師、半獸人戰士等,戰鬥力不俗,且擅長戰術配合與陣地防禦。”
一名看似小頭目的黑袍人正在用沙啞而平穩的聲音進行彙報,將鐵砧鎮兩次交鋒的觀察結果一一陳述。
說到己方傷亡時,他聲音沒有絲毫波動,彷彿在陳述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我方前後共計損失正式成員七人,契約靈十一體,重傷失去戰力者五人。旅館突襲因對方提前佈置及未知的強力恢復手段而失敗。”
彙報完畢,大堂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只有磷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圓桌旁,十八個陰影中的身影,沒有任何人因為慘重的損失而表現出憤怒或驚訝。
彷彿那些死去或重傷的成員,不過是消耗掉的數字。
終於,一個位於圓桌偏東側、聲音如同砂紙摩擦般乾澀的身影開口了。
他的陰影似乎比其他人都要凝實一些:“‘嫉妒’與‘傲慢’……同時出現在一個個體身上,確實罕見。這或許是‘聖盃’崩碎後產生的某種共鳴或吸引。但,也意味著風險加倍。”
“那個契約靈……很棘手。”另一個聲音,清脆如少女,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冰冷。
“種族未知,意味著無法從歷史或生態弱點上進行針對性打擊。
他至今未使用魔具解放,說明要麼沒有,要麼……其魔具效果可能更為致命或特殊,是我們無法預知的底牌。
兩次交戰,我們連逼出他解放魔具都做不到。”
“而且,他身邊那些同伴,尤其是那個精靈法師和半獸人戰士,並非庸手。強行奪取,代價會很大。”第三個聲音,低沉而渾厚,如同地底深處的悶雷。
“代價?”最先開口的乾澀聲音嗤笑一聲。
“為了回收散落的神器碎片,重塑‘血聖盃’之基,任何代價都是值得的。必要的犧牲,早已在計劃之中。”
這話得到了圓桌旁數道陰影的無聲贊同。
為了那個崇高的(在他們看來)、禁忌的目標,人命,甚至他們自己的性命,都可以是籌碼。
“但是,我們需要更有效率的方法。”一個之前未曾開口、陰影輪廓顯得格外瘦高的身影說話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彷彿能蠱惑人心,“硬碰硬,即便成功,也可能驚動三大種族或引起其他碎片持有者的警覺。
我們需要一個……突破口。一個能讓那個契約靈,或者他的靈主,主動露出破綻,或者不得不就範的弱點。”
眾人的陰影似乎都微微轉向了圓桌某處。
那個方向,一名身材相對矮小、陰影輪廓邊緣隱約能看到幾縷如同鴉羽般飄拂痕跡的黑袍人,一直沉默著。
此刻,他似乎感應到了同僚們的視線,緩緩抬起了頭。
兜帽下,兩點銳利如鷹隼的、帶著暗紅色澤的光芒亮起。
“那個鴉人少女的靈主……”磁性的聲音問道,“有線索嗎?她的背景,她的牽掛,她的……弱點。”
矮小的鴉羽黑袍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或確認甚麼。
然後,一個沙啞、帶著獨特鴉人族喉音的冰冷聲音響起:
“她……我認識。”
此言一出,連圓桌旁的其他陰影都似乎波動了一下。
“哦?”磁性聲音帶著感興趣的上揚語調。
“她是鴉人族‘赤瞳’一支的遺孤。”鴉羽黑袍人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彷彿在陳述一個古老的傳說。
“但,她更是被族內長老會共同認定的——‘災星’。”
“災星?”
“天生……身上便帶有不祥的‘惡魔印記’。族內祭祀曾預言,她的存在會為族群帶來血光與毀滅。
因此,在她幼年時,便被剝奪姓氏,驅逐出族群領地,任其自生自滅。”
鴉羽黑袍人頓了頓,似乎也覺得不可思議。
“沒想到,她不僅活了下來,還成為了靈主,更與神器碎片扯上了關係……真是,諷刺。”
大堂內再次陷入沉默,消化著這個資訊。
“惡魔印記……災星……”磁性聲音重複著,彷彿在品味其中的價值,“有意思。那麼,她在族內,還有在乎的人嗎?或者,鴉人族對她的態度……”
“沒有。”鴉羽黑袍人乾脆地否定。
“她是被徹底驅逐的汙點,族內無人會承認與她有關,更無人會在乎她的死活。事實上,如果知道她與神器碎片有關,族內某些激進派,或許會樂於‘清理門戶’,順便奪取碎片。”
“那麼,她在乎的,就只有現在身邊的這些同伴了。”乾澀聲音分析道,“那個半獸人戰士……泰拉?查一下她的背景。”
很快,關於泰拉的資訊被補充上來:出身低微,曾混跡黑拳場,無依無靠,但似乎收養照顧過一些孤兒……
“那些孤兒呢?”
“已被精靈法師莉娜·夜影所在的夜影家族出面,正式收養並安排接受教育。動他們,等於直接挑釁夜影家族,目前不宜。”
線索似乎又斷了。夜影家族是精靈中的大族,底蘊深厚,雖然前一段時間因為神器之戰有所衰落,但已經恢復過來,觸及他們的保護物件,風險太高。
“看來,突破口,還是在這個‘災星’鴉人少女本身。”磁性聲音緩緩說道,“她對族群的複雜感情,被驅逐的過去,身上的‘惡魔印記’……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點。
尤其是,如果她知道,族內有人願意‘重新接納’她,或者……對她的‘印記’有‘救治’之法?”
圓桌旁的陰影們似乎都領會了其中的深意。
鴉羽黑袍人沉默了一下,兜帽下的暗紅光芒閃爍不定,最終,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更加低沉沙啞:
“我明白了。我會……找機會。讓她‘主動’回來。回到她‘該去’的地方。”
“很好。”磁性聲音帶著一絲滿意的意味。
“那麼,計劃暫定。繼續監視目標小隊動向,收集更多關於那個契約靈的情報。
同時,‘鴉羽’,你著手準備接觸那個鴉人少女。記住,要隱秘,要自然,要讓她……心甘情願。”
“至於神器碎片,”乾澀聲音最後總結,語氣不容置疑,“我們勢在必得。無論用甚麼手段,付出甚麼代價。為了……最終的‘新生’。”
十八道陰影在磷火映照下,如同十八尊冰冷的雕塑。
決議已下,陰謀的蛛網悄然張開,目標直指遠在鐵砧鎮,還在為賠償和洗碗發愁的小夜,以及她身邊的夥伴們。
邪惡的陰影,從未遠離。這一次,它將以更隱蔽、更險惡的方式,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