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鎮委託的完成,並未帶來預想中的輕鬆與收穫的喜悅。
莉娜清點著所剩無幾的錢袋和必須保留作為任務憑證的核心龍類材料,眉頭緊鎖。
大部分酬金需要回到釋出地郎登堡才能領取,而之前為了追擊幼龍,她幾乎孤注一擲,將手頭所有流動現金換成了昂貴的補給品。
如今隊伍傷員累累,需要休養,返回的路費、沿途補給都成了問題。
無奈之下,她只能選擇在鐵砧鎮暫時停留,修整隊伍的同時,寫信向家族請求緊急資金支援。等待回信的日子,對習慣了冒險和緊張的眾人來說,有些漫長和無所事事。
巴魯回了自己的鐵匠鋪,一邊養傷一邊得意地打磨他的戰利品龍鱗,逢人便吹噓屠龍壯舉。石墩則繼續充當起了鐵匠鋪子的門衛和搬運工。
莉娜大部分時間都窩在旅館房間裡,對著羊皮紙和墨水苦思冥想,斟酌著如何向之後第二次面對的“考查官”解釋這次委託的“超額完成”以及付出的努力與汗水。
這報告可不好寫……上一次因為燭王發癲臨門一腳沒成功的事情依然歷歷在目。
相比之下,小夜、泰拉和阿彌(以及永遠閒不住的燭王)的日子就“豐富多彩”多了。
泰拉的右眼在昂貴的治療下已經恢復了部分視力,雖然還有些模糊和畏光,但基本不影響行動。身上的傷勢也在花妖的持續治療和阿彌偶爾幫忙配製的草藥調理下,逐漸癒合。
無聊養傷的日子裡,她拉著阿彌和小夜,成了鐵砧鎮集市、訓練場和幾家口碑不錯的酒館的常客。
這天下午,陽光正好,四人又溜達到了鎮子東頭一家老牌酒館。
這裡聚集著不少本地的矮人礦工、外來的冒險者和路過的商隊護衛,氣氛粗獷熱鬧。
泰拉看了一會兒別人扳手腕,手癢難耐,在周圍人的起鬨聲中坐了上去。
她雖然傷勢未愈,但半獸人的底子和經過龍血洗禮(字面意義)後的力量依舊驚人,連勝三個自稱力氣不小的冒險者,引得滿堂喝彩,麥酒杯磕碰桌面的響聲不絕於耳。
“哈哈哈!還有誰?!”
泰拉僅剩的左眼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活動著手腕,頗有幾分擂臺霸主的氣勢。
小夜在一旁捂著嘴偷笑,阿彌則靠在牆邊,手裡端著一杯清水,純黑的眼眸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看著這一切。
燭王的鍊金人偶坐在旁邊,火焰頭顱跟著節奏一晃一晃,金屬手指在桌面上敲出鼓點。
就在氣氛最熱烈的時候——
酒館厚重的橡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午後的陽光斜斜照入,映出幾個逆光的、略顯突兀的身影。
來者五六人,全身都裹在材質不明的漆黑長袍裡,連面部都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下,只露出下巴。
他們一言不發地站在門口,似乎在打量酒館內的環境,袍子邊緣隨著門外吹入的風微微擺動,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卻與周圍喧鬧粗獷氛圍格格不入的神秘與陰冷感。
酒館內的喧鬧聲為之一滯,大多數酒客投去好奇或不滿的一瞥,隨即又轉回頭繼續自己的話題——在鐵砧鎮這種地方,打扮古怪的傢伙不算太少,只要不惹事,沒人會多管閒事。
然而,這群黑袍人的行為很快就打破了這份“和平”。
他們沒有走向吧檯點單,也沒有找空位坐下,而是如同巡邏的幽靈般,開始在酒館內緩慢地、挨個地審視每一桌的客人。
其中一人甚至會微微俯身,用壓低的、帶著某種奇異腔調的聲音詢問:
“朋友,前些日子……灰燼鎮方向,影焰魔龍……是你或者你的團隊剿滅的嗎?”
被問到的矮人礦工正喝到興頭上,被打斷十分不爽,噴著酒氣道:
“甚麼魔龍?老子只知道礦洞裡的岩石蜥蜴!滾開,別打擾老子喝酒!”
黑袍人似乎對矮人粗魯的態度很不滿,兜帽下的陰影似乎更深了,但並未發作,只是默默轉向下一桌。
另一桌是兩個風塵僕僕的傭兵,其中一個脾氣火爆,被問到時直接拍桌子站起來:
“關你屁事!鬼鬼祟祟的,打聽這個想幹嘛?想搶戰利品?”
“我們只是……確認一些資訊。”黑袍人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確認個鳥!滾!”
類似的情形在酒館各處上演。
黑袍人那種高高在上、彷彿在審問犯人的態度,以及那身與環境極不協調的打扮,很快引起了眾怒。
酒客們對他們怒目而視,噓聲四起,甚至有人開始摩拳擦掌。
“這幫傢伙是哪裡來的神經病?”
“穿得跟送葬的似的,真晦氣!”
“喂!那邊的黑烏鴉!要喝酒就坐下,不喝酒就滾出去!”
黑袍人們對這些嘲諷和驅逐似乎很不適應,動作明顯僵硬了一些,但他們依舊固執地執行著“詢問”的任務,只是速度加快了不少,顯然也意識到引起了公憤。
終於,其中一名黑袍人走到了阿彌他們這一桌附近。
他的目光掃過正在興頭上的泰拉、旁邊偷笑的小夜、靠牆而立的阿彌,以及那個造型奇特的鍊金人偶燭王。
尤其是當他的目光掠過阿彌時,似乎微微頓了一下,兜帽陰影下彷彿有甚麼東西閃了閃。
他走了過來,聲音依舊是那種刻意壓低的、帶著奇異韻律的調子,直接問道:
“幾位。灰燼鎮的影焰魔龍夫婦,是你們剿滅的,對嗎?”
酒館裡的嘈雜聲似乎小了些,不少目光投了過來,帶著看好戲的神情。
泰拉皺了皺眉,收回扳手腕的手,警惕地看著這個不速之客:“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黑袍人似乎得到了某種確認,語氣稍微急切了些:“如果是你們……我們想購買你們獲得的龍蛋。價格……可以商量。”
阿彌眼皮都沒抬,平靜地吐出三個字:“我們沒有龍蛋。”
“不可能!”黑袍人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度,甚至帶上了一絲激動的顫音。
“‘它’的氣息……就在你們周圍縈繞!雖然微弱,但確鑿無疑!如果已經孵化,那麼幼龍的屍體,我們也要!同樣可以出高價!”
這番話資訊量頗大,而且語氣不容置疑,彷彿他們掌握了甚麼確鑿的證據。
更關鍵的是,那種對“龍蛋”或“幼龍屍體”志在必得的口吻,以及話語中隱含的“我們感應到了氣息”的詭異說法,讓氣氛瞬間變得不對。
小夜和泰拉幾乎同時向後退了一小步。
小夜的手已經悄悄探入懷中,握住了那枚一直隨身攜帶的術具【星竹籤】,赤紅的眸子裡滿是警惕。
這種敵人,小夜還是覺得自己有點能力應付的。
泰拉則微微俯低了身體,重心下沉,右手自然垂落,靠近了靠在桌邊的斬龍大劍“碎脊者”的劍柄,左眼死死鎖定眼前的黑袍人,如同蓄勢待發的雌豹。
原本只是安靜待機的燭王,鍊金人偶眼中的火焰“騰”地一下竄高,金屬身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調整到了一個隨時可以爆發戰鬥的姿態。
而阿彌,也緩緩站直了身體,純黑的眼眸深處,一絲極淡的紫光幾不可察地掠過。
他感覺到意識深處,那塊新融入的“傲慢”碎片,似乎對眼前黑袍人那自以為是的口吻和隱隱的威脅,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厭煩與躁動。
無聲無息地,一道模糊的幽影如同水波般在泰拉身後的地面盪漾了一下,隨即凝實——
影姬,已然悄然現身,半跪在陰影中,匕首反握,氣息收斂到了極致,但殺意已鎖定了那名黑袍人。
酒館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原本看熱鬧的酒客們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喧鬧聲徹底消失,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酒杯放在桌上的輕響。
吧檯後的老闆已經悄悄摸向了櫃檯下的矮人火銃。
黑袍人似乎也沒料到對方的反應如此激烈和……戒備森嚴。
他停頓了一下,兜帽微微轉動,彷彿在審視眼前這支看似年輕、卻散發出危險氣息的小隊。
“看來……”黑袍人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卻更冷了,“情況不太對啊。諸位,是不打算……合作了?”
“我們一開始……可沒有惡意啊。”
說著,他緩緩的伸出手,向阿彌的方向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