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鐵砧鎮的輪廓被拋在身後。
隊伍在熹微的晨光與尚未散盡的夜霧中沉默前行,只有靴子踏過碎石和枯萎灌木的沙沙聲,以及奴隸巨人“石墩”沉重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灰燼鎮的距離確實不遠,但越是靠近,空氣中那股混雜著硫磺、焦臭和某種大型掠食者獨有的腥臃氣息便越是濃重。
原本通往小鎮的道路早已被瘋狂滋生的、帶有暗紅斑紋的荊棘和扭曲的枯樹阻塞,他們不得不從側翼的山坡迂迴。
當灰燼鎮的廢墟終於透過稀疏的畸形林木映入眼簾時,即使早有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依然讓眾人心中一凜。
這哪裡還像個鎮子?
目之所及,幾乎沒有一棟完整的建築。
石屋的木樑和瓦礫、礦工小屋的殘骸、甚至小鎮中心那座還算堅固的石砌鐘樓……
所有的一切,都以一種蠻橫而怪異的方式被“整理”過。
巨大的爪痕和撞擊痕跡隨處可見,而大量的殘骸——破碎的屋頂、扭曲的金屬支架、乃至整面牆壁——都被粗暴地堆積、疊放在鎮子西北角,靠近那座被稱為“龍息崖”的陡峭山壁下方。
那裡形成了一個巨大而醜陋的“巢穴”基座,完全由人造建築的屍骸構成。
巢穴上方,依靠著陡峭的崖壁,隱約可見用粗大樹幹、岩石和更多雜物壘砌出的、帶頂棚的遮蔽結構。即使隔著相當距離,也能聽到從那巢穴深處傳來的、低沉而緩慢的呼吸聲。
如同一個巨大的、沉睡著的熔爐在緩緩鼓風,間或夾雜著幾聲極其輕微、彷彿甚麼東西在硬殼內輕微挪動的“咔噠”聲。
雌龍,以及正在孵化的龍蛋。
“果然……”莉娜壓低聲音,碧綠的眸子緊盯著那巢穴,手中的簡易望遠鏡微微調整著焦距。
“雌龍在守巢。雄龍應該外出狩獵了。按之前的情報,它通常在天亮後不久返回。”
“那些堆疊的方式……”
阿彌純黑的眼眸掃過鎮中廢墟那不自然的排列,【臨摹解析】無聲運轉。
“不是隨意拋棄。有……圈定領地、標識‘財產’的意味,符合某些高等龍類的築巢習性。中央的堆積物也提供了相當的防禦縱深。”
巴魯啐了一口:“呸,把別人的家當窩墊,這些長翅膀的大蜥蜴果然沒甚麼品味。”
“小心前進,”莉娜收起望遠鏡,做了個手勢。
“儘量利用廢墟陰影,避開開闊地。目標是抵達龍息崖下那片亂石區,那裡是預設的發起攻擊的位置。”
隊伍再次動身,如同融入灰燼與陰影的溪流,悄無聲息地穿梭在倒塌的牆壁和斷裂的樑柱之間。
小夜緊跟在阿彌身側,呼吸放得極輕,赤紅的眸子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每一處可能藏匿危險的角落。
泰拉和影姬如同兩道分開的幽影,在稍遠的側翼移動。
巴魯和他的奴隸巨人則因為目標較大,走在稍靠後的位置,每一步都謹慎地避開鬆動的瓦礫。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緩慢流逝。
東方的天際線開始泛起魚肚白,給這片死寂的廢墟蒙上一層慘淡的灰白色。
就在他們剛剛穿過小鎮中部,距離預定攻擊位置還有不到三分之一路程時——
呼——轟!
低沉而極具壓迫感的振翅聲,如同悶雷般從天邊滾來,瞬間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眾人心頭劇震,幾乎同時伏低身體,緊貼最近的掩體。
莉娜迅速做出手勢,絕大多數契約靈立刻化作流光,被暫時收回契約空間,以最大限度減少暴露風險。
阿彌沒有動,只是微微側身,將小夜擋在身後更深的陰影裡,自己則緩緩抬起頭,純黑的眼眸透過廢墟的縫隙,投向聲音傳來的東南方天空。
小夜也費力地仰起頭,赤瞳緊縮。
一個龐大的黑影正從逐漸亮起的天空背景中急速放大。
那影子的輪廓充滿了力量感——
寬闊的皮膜雙翼每次扇動都帶起狂風,長長的頸項前端是猙獰的頭顱,即使距離尚遠,也能看清那如同彎曲鐮刀般的龍角,以及在晨光中反射著暗沉金屬光澤的鱗片。
影焰魔龍,雄龍,歸巢。
它的雙爪之下,抓著一團血肉模糊的巨大物體。
隨著它降低高度,能看清那似乎是一隻體型不小的龍獸——一種擁有部分龍族血脈、但智力低下、形態各異的亞龍生物。
對龍而言,這種龍獸在需要時可以勉強算作同胞……大部分時候其實就是獵物。
此刻,這倒黴的獵物早已沒了聲息。
雄龍顯然也發現了巢穴,發出一聲短促而低沉的咆哮,似乎是在宣告歸來。
它開始盤旋下降,雙翼鼓動的氣流捲起地面的灰燼和碎屑,形成小型的塵暴。
巢穴深處的呼吸聲停頓了一瞬,隨即,一個更加龐大的陰影從巢穴遮蔽物的邊緣探了出來——雌龍。
它的豎瞳冷漠地掃了一眼空中配偶帶回的“貢品”,喉嚨裡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帶著催促意味的呼嚕聲。
雄龍精準地將龍獸屍體拋在巢穴入口附近的空地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雌龍立刻笨拙卻迅速地挪出巢穴,毫不客氣地一口咬住龍獸的脖頸,開始大快朵頤,粗糙的鱗片摩擦聲和骨骼被碾碎的“咔嚓”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
雄龍落在巢穴上方一塊突出的岩石上,似乎對妻子的急切有些不滿,低吼了一聲,彷彿在說“給我留點”。
雌龍一邊吞嚥著血肉,一邊從喉間發出一聲更加暴躁、充滿護食意味的咆哮,甚至抬起頭,對著岩石上的雄龍齜了齜牙,暗紅的龍瞳裡滿是警告。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龍類家庭日常”的劇本上演。
伏在廢墟中的眾人屏住呼吸,等待著這對巨龍夫婦注意力完全被食物吸引的時刻,以便繼續向預定位置移動。
然而——
岩石上的雄龍,在回應了雌龍一聲表示退讓的低吼後,並沒有立刻將注意力轉回食物或巢穴。
它那顆猙獰的頭顱忽然頓住了,保持著微微側耳傾聽的姿態。
緊接著,在眾人驟然緊繃的注視下,雄龍緩緩地、極其謹慎地抬起了它那長滿骨刺和稜角的頭顱。
它暗紅色的豎瞳,如同最精密的探測器,開始緩緩掃視下方一片狼藉的灰燼鎮廢墟。
它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捕食者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專注。
更讓阿彌和小夜心中一沉的是——他們清楚地看到,雄龍那覆蓋著細密鱗片、位於吻部前端的鼻孔,正在急劇而頻繁地翕動!
它在聞。
龍類,尤其是高等龍類,其嗅覺之敏銳遠超尋常魔獸。
它們能分辨出數公里外的特定氣味,能追蹤幾天前留下的痕跡,更能從混雜的氣味中剝離出陌生的、具有威脅性的存在。
而此刻,剛剛歸巢、尚未完全被食物和配偶安撫的雄龍,顯然察覺到了這片本應只有它們夫婦氣息的領地內,混入了一些……不該存在的東西。
是血腥味?是汗味?是金屬或皮革道具的味道?還是……活物的氣息?
雄龍的喉間發出一聲極其低沉、充滿疑慮和警告意味的“咕嚕”聲。
它龐大的身軀微微壓低,雙翼在身後緩緩展開一小部分,做出了預備俯衝或警戒的姿態。
下方正在進食的雌龍似乎也感應到了配偶的異常,停下了撕咬,抬起沾滿血汙的頭顱,同樣開始警惕地四下張望。
出師不利。
潛伏,在最不希望的時刻,似乎……快要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