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路,在傷痛與疲憊的加持下,顯得格外漫長。
莉娜傷勢極重,那“名刀司命”雖然在那毀天滅地的攻擊下強行鎖住了她最後一縷生機,但那股力量實打實地幾乎將她徹底摧毀。
此刻,她體內五臟六腑如同移位般劇痛,經脈中法力紊亂如麻,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牽扯著無數痛楚的神經末梢,原本瑩潤的臉龐此刻蒼白得近乎透明,看不到一絲血色。
阿彌沉默地觀察著她的狀態,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他沒有多言,只是徑直走到她面前,穩穩地半蹲下身,將寬闊卻並不顯得笨拙的背部展露在她眼前。
“上來。”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簡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可靠。
莉娜眼眸微微閃爍,視線落在阿彌那足夠寬厚的背脊上。
她素來驕傲,不習慣依賴他人,尤其對方還是自己……曾經的契約靈。
但體內那翻江倒海、彷彿隨時會碎裂的痛楚,以及幾乎被抽空的力量,都在清晰地告訴她現實的殘酷。
一絲極淡的、混合著無奈與妥協的情緒在她眼底劃過。
她輕輕咬了下已然失去血色的下唇,小心翼翼地、儘量不牽動傷處地伏了上去,將身體的重量交付出去,聲音細若蚊蚋:“……有勞了。”
另一邊,矮人鐵砧的狀況更是糟糕。
腰腹間被【噬魂之吻】劃開的傷口雖然經過了緊急的淨化與包紮,但那詭異的毒素依舊如同附骨之疽,不斷侵蝕著他的生命力……
加上失血過多,他整個人虛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幾乎完全倚靠在他的契約靈迅爪身上,被半背半拖著艱難挪動。
一行人沉默地行走在這片光怪陸離的童話地貌中,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只有腳踩在彩色地面發出的輕微聲響,以及鐵砧偶爾忍不住發出的痛苦呻吟。
突然,趴在迅爪背上、意識有些模糊的鐵砧身體猛地一激靈,彷彿被無形的針刺了一下。
他艱難地抬起沉重的手臂,在腰間那個沾滿油汙和血跡的皮質工具袋裡摸索了半晌,才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結構精密、佈滿了細密齒輪與閃爍水晶的簡陋儀器。
在眾人疑惑與期待的注視下,他粗壯卻此刻有些顫抖的手指,在儀器幾個關鍵的節點上快速而精準地撥弄了幾下。
儀器上代表連線狀態的幾個微弱光點急促地閃爍了幾下,彷彿在做最後的掙扎,隨即,如同被掐滅的燭火般,徹底黯淡下去,再無半點聲息。
鐵砧佈滿汗珠與灰塵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聲音沙啞乾澀,帶著濃濃的沮喪,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俺們……俺們佈置的那個‘停產’裝置……訊號……徹底斷了。被發現了,估計……已經被那幫赤金的傢伙給拆了。”
“啊?怎麼會這樣……這麼快就被發現了嗎?我們好不容易才……才冒險把它裝上去的……”
不甘的小夜回頭望了望赤金組的方向,彷彿還能看到那個囂張複製體令人厭惡的嘴臉。
莉娜伏在阿彌背上,聽到這個訊息,也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秀眉,眼中閃過一絲意外與不解。
按照她的預估,複製體被成功引開,赤金組營地內部至少會陷入短暫的混亂與指揮斷層,理應能為他們的小裝置爭取更多時間才對。
阿彌倒是所有人中最平靜的一個。
他穩健地邁著步子,感受著背後傳來的微弱呼吸與心跳,聲音平穩地分析道:
“正常。我們的‘調虎離山’,只成功引開了最衝動的那一個。但赤金組營地裡的其他人,尤其是那個傑波的複製體,不是易與之輩。
他肯定不會坐視不管,必然會下令對營地周邊進行徹底的地毯式搜查。我們的裝置被發現並拆除,是機率極高、甚至可以說是必然的事情。”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繼續補充,語氣帶著一種客觀的總結:
“不過,從戰略層面看,我們也並非全無收穫,甚至可以說是賺了。
至少,我們成功解決掉了對方一個至關重要的高階戰力,那個複製體莉娜。如今她這劍刃已折,對赤金組計程車氣和實力的打擊,也是不小的。”
回想起那個複製體戰鬥時的瘋狂與狠辣,以及那令人極度不適的囂張氣焰,連心志堅韌如阿彌,也覺得將其清除掉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提到那個複製體,小夜像是被點燃了的小爆竹,立刻氣鼓鼓地用力點頭附和,腮幫子都鼓了起來:
“沒錯沒錯!阿彌說得對!那個複製體莉娜小姐真是太討厭了!
比……比傑波先生偶爾的惡作劇還要過分得多!她那麼囂張,根本不把別人放在眼裡,說話尖酸刻薄,指揮起人來就像使喚自家的奴僕一樣!
還好……還好我們的莉娜小姐不是那樣的,把她打敗了真是太好了!”
她說著,還下意識地往阿彌和莉娜這邊靠了靠,彷彿那樣更能感受到“正牌”莉娜小姐帶來的安心感。
鐵砧雖然虛弱,也忍不住甕聲甕氣地加入聲討,語氣裡充滿了後怕與嫌棄:
“就是!俺活了幾十年,走南闖北,也算見識過不少厲害角色,但像那麼潑辣蠻橫、視人命如草芥的女娃子,還真是頭一回見!
本事是真有,俺承認,可那脾氣和做派,真他孃的要命!還好……還好真正的莉娜小姐您……”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看向伏在阿彌背上的莉娜(本體)的眼神裡,充滿了慶幸與感激。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紛紛將對戰鬥的疲憊與後怕,轉化為了對那個已然消散的複製體的集中聲討,言語間充滿了對其惡劣性格和霸道行徑的強烈反感與厭惡。
然而,伏在阿彌背上的莉娜,聽著夥伴們對那個頂著與自己一模一樣面容的複製體,用如此嫌棄和批判的語氣進行評價……
不知為何,心裡頭總覺得有些異樣,像是被細密的梳齒不輕不重地刮過,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不自在和莫名的煩躁。
儘管她很清楚大家針對的是那個扭曲的複製體,但那種被間接品頭論足的感覺,依舊讓她有些不舒服。
她忍不住輕輕咳嗽了一聲,試圖壓下喉嚨口的腥甜感,也成功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掃過小夜和鐵砧,強行將話題引向了更深處:
“好了,過去的事,是非功過,就此打住吧。”
她的聲音帶著傷後的虛弱,卻依舊維持著慣有的清冷語調。
“現在值得我們投入更多思考的,是這場試煉中,那些規則未曾明確言說,卻實實在在影響著戰局的東西。”
她的成功將大家的思緒從對複製體的抱怨拉回到了對規則本身的探究上。
小夜和鐵砧都收斂了情緒,專注地看向她。連阿彌,雖然依舊穩步前行,但微微側過的頭顯示他正在仔細聆聽。
莉娜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緒,繼續道,語氣中帶著深沉的思索:
“複製體的存在,其本身就充滿了矛盾與疑點。
規則公告上只輕描淡寫地提及‘完整複製’,但你們也親眼所見、親身所感了,我的那個複製體,她的性格……
明顯更加極端,更加富有攻擊性,甚至可以說……帶著一種不計後果的瘋狂。”
她腦海中浮現出複製體那毫不掩飾的、幾乎溢位體外的傲慢,那急於求成、一點就炸的急躁,以及那對力量與勝利近乎病態的偏執渴望……
這些特質,莉娜捫心自問,在自己內心深處或許確實潛藏著些許影子,屬於她不願輕易示人的一面,但絕無可能如此赤裸、如此放大、如此主導她的行為!
阿彌點了點頭,接過話頭,他的分析往往更側重於邏輯與潛在動機:
“不止是性格的放大。更關鍵的一點在於,複製體和本體被劃分到了不同的陣營,這意味著他們從規則上就站在了對立面。
但那個複製體,她似乎對本體的情報、擁有的底牌,有著一種超乎尋常的、近乎執念的關注。她甚至不惜採取近乎同歸於盡的打法,也要逼出或儘可能消耗掉本體的力量。
這背後,是否隱藏著我們尚未知曉的深層規則?比如……擊敗,乃至‘吞噬’掉本體,複製體能夠獲得某種難以想象的巨大好處?或者是積分?或者是本體的部分力量或特質?”
鐵砧聽著兩人的分析,忍不住用沒受傷的手撓了撓他那亂蓬蓬的大鬍子,悶聲悶氣地表達了自己的疑慮:
“俺也覺得這事兒透著一股邪性!那些參加過以前神器之戰的老油條,像銀月家主那樣見多識廣的,肯定知道不少這裡頭的門道和內幕。
可你們發現沒?他們一個個都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諱莫如深,從不主動提及半個字!這裡面要是沒貓膩,俺把名字倒過來寫!”
小夜被他們越說越深的猜測弄得有些害怕,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
“那……那按照這麼說,會不會……會不會還有其他更可怕、更詭異的規則,是我們現在完全不知道的?就藏在暗處,等著我們踩進去?”
“可能性非常大。”
莉娜肯定地說道,也不嘗試安慰膽小的小夜了。
她感受著阿彌背部傳來的穩定溫度,聲音雖輕,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
“神器之爭,如果僅僅只是表面上看到的資源搶奪和武力對抗,那反而簡單了。
真正決定最終誰能捧起神器的,恐怕正是這些隱藏在冰山之下、未曾明說的規則陷阱。
我們必須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僅要時刻防備來自其他兩個小組的明槍暗箭,更要萬分警惕……”
接下來的自然是老生常談——保持警惕,小心對待……
偏偏如今的莉娜即便重傷還是喋喋不休,昏昏沉沉的把注意事項重複了幾遍……
阿彌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帶著一點自我安慰的意味:
“至少……從目前來看,我和小夜這一組,暫時還算安全……” 畢竟他們的實力相對“平凡”,似乎並不在那些頂尖存在的優先處理名單上。
“確實是啊。”莉娜聞言,微微扭過頭,用那雙因為虛弱而顯得霧氣朦朧的眼眸瞥了阿彌一眼,蒼白的嘴唇勾起一抹極其細微、帶著點挪諭意味的弧度。
她慢吞吞地拖長了語調:“像你們這麼……嗯,‘低調’的組合,估計別的隊伍根本就沒放在眼裡,不當回事吧。”
阿彌:“……”
小夜:“……”
兩人同時陷入了沉默,臉上露出了(⊙o⊙)…的表情。
雖然這話聽起來有點扎心,但……無法反駁。
事實似乎確實如此。
就在這凝重的沉默與一絲微妙的尷尬氛圍中,他們終於穿過了最後一片由巨大彩虹彈珠組成的、容易迷失方向的區域,熟悉的積木瞭望塔輪廓漸漸清晰——青玉組的根據地到了。
他們這支傷痕累累的小隊剛一出現在根據地外圍的警戒範圍,立刻引起了留守成員的注意。
很快,其他幾路早已返回、正在休整或彙報任務的小隊成員們紛紛圍攏了過來。沃夫加·霜嚎那魁梧的身影和銀月·夜影那沉穩的氣質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當眾人看清被阿彌背在背上、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奄奄的莉娜,以及被迅爪艱難攙扶著、腰間纏繞著厚厚滲血繃帶、幾乎陷入半昏迷狀態的鐵砧時,臉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震驚、關切與難以置信的神色。
“莉娜小姐!鐵砧!你們這是……”
沃夫加狼眸驟然收縮,一個箭步跨上前來,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驚愕與凝重。
銀月·夜影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尺子,緩緩掃過莉娜那虛弱的狀態和阿彌沉穩依舊卻難掩疲憊的臉,最終落在莉娜身上。
“看來,你們遭遇了遠超預期的強敵。具體情況如何?”
他的目光隨即轉向遠方的天際,那裡似乎還殘留著能量爆發後的細微扭曲。
“那沖天的火光和劇烈的能量波動,我們在這裡都清晰可辨……可以說得上是惹眼了。你們究竟和誰對上了,竟打得如此激烈?”
顯然,之前那場決定複製體生死、幾乎將那片區域化為焦土的驚天對決,其動靜早已傳回了根據地,牽動著每一個人的心。
此刻,所有圍攏過來的青玉組成員,都屏息凝神,等待著他們的回答,想知道那場遠方的惡戰,究竟發生了甚麼。
就在莉娜強撐著深吸一口氣,準備強打精神簡要說明情況時,一路上大多安靜跟隨、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小夜,卻突然鼓起了勇氣。
她上前一步,擋在了莉娜身前,雖然面對眾多強者的目光讓她有些緊張,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但她還是仰起頭,用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的聲音說道:
“各、各位!莉娜小姐她現在傷勢非常重,需要立刻休息和治療!
能不能……能不能先讓一下,讓莉娜小姐回去休息再說?”
自然是可以的。
大家有點詫異,但看了看彼此後還是迅速讓開一條路。
“好了……先休息吧大小姐,你現在安全了。”阿彌微微後仰,對身後的莉娜說道。
莉娜沒有回答,回應的是她安靜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