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難得的短暫寧靜籠罩著臨時營地,像一層薄紗,暫時掩蓋了底下湧動的焦慮。
篝火畢剝作響,躍動的火舌舔舐著架在上面的小鍋,鍋子裡翻滾著由壓縮乾糧和附近小心翼翼採集來的熒光菌煮成的濃湯。
一股混合著穀物焦香與菌類特有鮮甜的氣息瀰漫開來,在這危機四伏的礦洞中,顯得格外樸素而暖人。
眾人圍坐在篝火旁,沉默地分食著這或許是戰前最後一頓熱食。
傑波大口吞嚥,彷彿要將所有不安都嚼碎嚥下;菲兒小口啜飲,眉頭微蹙;小呆抱著木碗,眼神有些發直;連總是隱在陰影中的波比克,也安靜地享用著。
銀月·夜影坐姿依舊優雅,但進食的速度並不慢。
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來臨前鉛灰色的海面,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匆匆吃完,碗底還殘留著些許溫熱的湯汁,阿彌和小夜幾乎同時放下了手中的餐具,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讀懂了彼此眼中那份想要暫時逃離這沉重氛圍的渴望。
“我們去外圍巡邏。”阿彌站起身,聲音打破了沉寂。
“嗯。”小夜輕輕點頭,鴉羽般的黑衣隨之晃動。
沒有多餘的言語,兩人默契地一前一後,向著洞窟外圍那些錯綜複雜的通道走去。
將身後那令人窒息的凝重,暫時關在了篝火光芒的邊緣。
礦道向深處蜿蜒,光線迅速黯淡,只有巖壁上零星分佈的熒光苔蘚,如同幽暗宇宙中寂寞的星辰,投下微弱而冰冷的光暈。
小夜輕盈地走在前面,她的身形幾乎與陰影完美融合,只有偶爾轉動時,猩紅的眼眸會劃過一道微光。
阿彌跟在她身後,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中迴響,更襯得四周寂靜。
走出一段足夠安全的距離,確認周圍只有滴水聲和他們的呼吸後,小夜停下腳步,轉過身。
那對在昏暗中格外醒目的猩紅眼眸,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落在阿彌身上。
“阿彌,”她輕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通道里顯得格外清晰,“讓我看看你的狀態。”
阿彌點了點頭,停下腳步。
小夜抬起手,纖細的手指在空中優雅地虛點了幾下,一道淡藍色的的半透明光幕,如同水波般在阿彌面前盪漾開來,清晰地映出他的屬性面板。
【阿彌 (契約靈)】
種族:未知
等級:LV 80 (MAX)
力量:C
速度:C
耐性:B
運氣:D
法力:E
魔具:【無】
“八十級……”小夜凝視著光幕上那醒目的“MAX”標識,聲音裡聽不出太多等級提升應有的喜悅,反而纏繞著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常態下的滿級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依舊徘徊在C、B等級的數值,努力讓語氣顯得輕快些。
“雖然品階……還是D,但至少,各項數值比之前紮實了不少,根基更穩了。總歸……不會再像阿彌你之前說的那樣,那麼容易就被殺死了吧?”
她說出最後這句話時,尾音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完全控制的、細微的顫抖,那份強裝的輕鬆瞬間瓦解,暴露了心底深處與阿彌同源的不安。
阿彌的視線凝固在面板那刺眼的“LV 80 (MAX)”上,嘴角不受控制地扯動,勾勒出一絲混合著苦澀與濃濃自嘲的弧度。
“是啊,滿級了。”
他低聲重複著,眼神失去了焦點,彷彿穿透了冰冷的巖壁,重新墜入了那個雷霆咆哮、絕望如潮的時空碎片。
“上一次……迴圈裡,我也是這樣,站在這所謂的等級巔峰。然後呢?”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刻骨的涼意。
“就像路邊一顆礙眼的石子,被那個‘雷神’的傢伙,隨手一槍……就那麼漫不經心地清理掉了。”
那過於平靜的敘述,比任何聲嘶力竭的控訴都更具衝擊力。
八十個等級階梯的艱難攀爬,無數戰鬥積累的經驗,在絕對的力量鴻溝面前,脆弱得如同陽光下的泡沫,啪的一聲,碎裂無形,只留下滿腔悵然若失的空洞,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
升到滿級之後,殘酷的現實便赤裸裸地展現——數值的差距,已然完全體現在那難以逾越的品階鴻溝之上。
除非……選擇去欺凌遠弱於自己的“新人”,才能找回一點虛假的“穩妥”與“強大”。
但這,絕非他們所願。
小夜沉默了下去,那雙猩紅的眼眸中掠過一絲心疼。
她走上前,猶豫了一下,然後抬起一邊翅膀,用翅膀末端那較為柔軟的、帶著她體溫的絨羽,輕輕碰了碰阿彌的手臂。
這是一個屬於鴉人的、略顯笨拙卻無比真誠的安慰。
“阿彌,別想那個了。”
她迅速轉移了話題,抬起頭,望向礦洞頂部垂落下的、如同倒懸星河般的點點熒光苔蘚,目光變得悠遠,眼底深處,流淌出一絲與周圍殺戮環境格格不入的、純粹的憧憬。
“其實,阿彌……我對那甚麼神器,一點興趣都沒有。”
“小夜,你說過的。”阿彌收斂起飄遠的心神,看向她,下意識地接了一句。
小夜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猛地抬起頭,雙手叉腰,氣鼓鼓地瞪著他,腮幫子微微鼓起,表達著無聲的抗議。
阿彌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反應弄得一怔。
阿彌:(>人<;)
“……你說下去吧,小夜。”
小夜這才滿意地輕哼了一聲,收回叉腰的手,下巴微揚。
“我一直想的,都很簡單。”
她的聲音重新變得輕柔,如同夢囈,像是在分享一個珍藏心底已久的秘密。
“就是能和家人,和朋友,平平安安地生活在一起。不用多麼強大,只要不被任何人欺負,不用每天都擔心失去甚麼……每天能看到日出日落,就足夠了。”
她的目光隨著話語漸漸黯淡下去,彷彿蒙上了一層薄霧:“可是……莉娜小姐需要我。”
她的聲音堅定了起來。
“是她在我們最無助的時候伸出了手,給了我們容身之處,也是她毫不猶豫地接納了無家可歸的我們。”
她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阿彌,眼神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心。
“所以,我必須站在她身邊,和她一起面對。無論如何。”
阿彌深深地看著小夜,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基於羈絆的忠誠與回報。
小夜難得如此勇敢地袒露心聲,他自然要順著她的話,給予支援和肯定。
他點了點頭,語氣變得格外鄭重:“我明白。莉娜小姐是我們的恩人。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溫柔地落在小夜背後那對總是下意識收斂著、形狀隱約有些扭曲和不自然的翅膀上。
“等這一切結束,我一定會想辦法,治好你的翅膀。讓你能真正自由地、肆意地翱翔在天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能勉強借助氣流滑翔。”
小夜的身體猛地一顫,那雙收斂的翅膀瞬間繃緊,羽毛微微乍起。
她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真的嗎?”
“這對羽翼,我其實已經不抱希望的……”
“當然。”阿彌笑了起來,那笑容驅散了他臉上的陰霾,帶著一種純粹的、令人安心的溫暖和篤定。
“我保證。到時候,你想飛到哪裡就飛到哪裡,去觸控雲彩,去追逐風。
我……嗯,我可以試著研究一下,做個結實點的滑翔翼或者別的甚麼,跟你一起?雖然可能追不上你,但至少……能看著你飛。”
對未來那戰火平息後、寧靜生活的暢想,如同涓涓暖流,悄然融化著周遭的冰冷。
兩人之間的氣氛終於徹底放鬆下來,不約而同地露出了帶著些許羞澀和無限期盼的笑容。冰冷的礦洞巖壁,彷彿也因這渺小卻堅定的願景,而染上了一絲暖意。
然而,這溫馨的、不容打擾的時間並未持續多久。
“噫——!”
一個刻意拉長、語調起伏、充滿了戲謔意味的聲音,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驟然從他們身後的陰影處響起。
“好~肉~麻~哦!你們兩個,躲在這裡就是在說這些嗎?”
只見莉娜不知何時已然俏生生地立在了通道拐角處,雙手抱胸,身子微微斜倚著巖壁,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們。
她臉上掛著再明顯不過的促狹笑容,冰藍色的眼眸彎成了狡黠的月牙,只是那白皙如玉的耳根處,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抹極淡的、如同晚霞初染般的紅暈,暴露了她並非全然平靜的內心。
“莉娜小姐!”
小夜如同受驚的小動物,瞬間驚撥出聲,整個人幾乎要跳起來。
那雙剛剛還沉浸在憧憬中的翅膀“嘩啦”一下猛地張開,隨即又意識到反應過度,慌忙緊緊收攏背在身後,臉頰更是騰地一下紅透,眼神躲閃,無處安放。
阿彌也是老臉一熱,感覺一股熱氣衝上頭頂,尷尬地咳嗽了一聲,試圖掩飾窘迫:
“莉娜小姐,你怎麼……甚麼時候來的?”
“我怎麼不能來了?”
莉娜直起身,邁著優雅的步子走了過來,表面上故作鎮定,但那雙彎彎的眼眸裡閃爍的戲謔光芒卻絲毫未減。
“當然是來看看某個之前信誓旦旦、要全力備戰的人,是不是在藉著巡邏的名義偷懶,順便……嗯……”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目光在阿彌和小夜之間掃了一個來回:“暢想一下某些‘未來’的‘宏大’計劃?”
她刻意在“未來”和“宏大”這兩個詞上加了重音,調侃意味十足。
“我們、我們只是在巡邏!”
小夜急忙辯解,聲音因為害羞而顯得沒甚麼底氣,腦袋幾乎要埋到胸口。
“是是是,巡邏,順便非常認真地討論了一下治療翅膀的醫學難題和滑翔翼的空氣動力學嘛。”
莉娜笑眯眯地點頭,走到手足無措的小夜身邊,伸出手,非常自然地輕輕揉了揉她柔軟的頭髮。
隨即,她眼波流轉,瞥了旁邊一臉窘迫的阿彌一眼,眼神玩味。
“行了,不逗你們了。”莉娜見好就收,表情稍微正經了些。
“家主召集,有新的發現,關乎今晚的部署。至於那些‘肉麻’兮兮的計劃……”
她頓了頓,轉身,銀色髮絲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留給兩人一個帶著幾分傲嬌意味的背影。
她看似隨意地揮了揮手,聲音隨著她的遠去輕輕飄來,清晰地落入阿彌和小夜耳中:
“……等我們都能活下來之後,再慢慢實現吧。”
“記得叫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