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波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胸膛因方才的激烈對抗而微微起伏。
臉上那如同出鞘利劍般凌厲的戰意,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瞬間消散無蹤。
幾乎是在呼吸之間,他就又掛上了那副彷彿天生烙印、永不消失的燦爛陽光笑容。
變臉之快,讓人幾乎要懷疑剛才那狠厲決絕、幾乎將銀月·夜影都擊傷的一拳,是否只是眾人的集體幻覺。
他甩了甩手腕,又揉了揉還有些發麻、甚至隱隱作痛的拳頭骨節,對著臉色微白、氣息明顯不如之前平穩悠長的銀月·夜影,笑嘻嘻地說道,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討論今晚吃甚麼:
“老爺子,承讓承讓!您老當益壯,小子我不過是僥倖贏了半招,實在慚愧。
您看,這架也打了,高低也勉強分出來了一點,那之前說的讓我們離開這事兒……
是不是就可以算了?咱們就當不打不相識,從此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陽關道,如何?”
銀月·夜影沉默了片刻,體內被那一拳轟入的霸道氣勁仍在隱隱作祟,導致氣血有些翻湧不暢,腹部的隱痛更是持續地提醒著他眼前這個年輕人的不容小覷。
他緩緩抬起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目光先是掃過另一邊已經塵埃落定的兩處戰場——
那裡,菲兒正垂頭喪氣,臉上寫滿了失落與不甘;
小呆則一臉憨厚地站在耷拉著腦袋、前腿受傷的冰霜鹿旁邊,撓著頭,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最後,他那帶著審視與威嚴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傑波那張笑得人畜無害的臉上,語氣依舊努力維持著平穩,但細聽之下,卻能察覺到一絲極力壓抑的虛弱:
“年輕人,你的實力與膽魄,確實出乎老夫意料,後生可畏。不過……”
他話鋒微微一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邏輯。
“你是否忘了,此番衝突,乃是我們兩撥人馬之間的勝負,並非只在你我二人之間。”
他伸出一根手指,沉穩地指向菲兒和小呆的方向,聲音清晰地說道:“你的這兩位同伴,已然敗北。若按常理,以三局兩勝而論,是你們輸了。”
傑波臉上那燦爛的笑容頓時像是被寒風吹過的湖面,凝固了一下,隨即浮現出幾分恰到好處的尷尬。
他用力撓了撓他那頭本就有些凌亂的短髮:
“呃……這個……老爺子,您這話說的……您剛才出手之前,可沒明確說是三局兩勝啊!
您只說要我放棄,或者手底下見真章,我這不就是本著尊重前輩的原則,跟您老老實實‘見真章’了嘛……”
他努力瞪大眼睛,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無辜一些。
畢竟嚴格來說,銀月之前那充滿壓迫感的話語裡,確實沒有明確點出具體的勝負規則。
“哼!”一旁的莉娜終於忍不住了,發出一聲清晰的、帶著濃濃不滿的冷哼。
“規則本就是勝者為王!現在明擺著是我們這邊勝場多!傑波,別在這裡耍滑頭,我對動用武力趕你出去可沒有任何意見!”
她巴不得立刻將這個麻煩、難纏且看起來就心思不簡單的傢伙徹底清出戰場,以絕後患。
小夜和阿彌站在一旁,只能沉默地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爭執。
一邊是曾經並肩作戰、幫過忙、算得上朋友的傑波一行人,另一邊則是自己必須效忠與保護的主家。
無論偏向哪一方開口,似乎都不合適,兩人只能保持沉默,將選擇權交給場中地位最高的銀月·夜影。
至於傑波自己的反應——
他彷彿壓根沒聽見莉娜那充滿火藥味的話語,或者說,他極其自然且熟練地選擇了徹底無視。
他攤了攤雙手,臉上那無賴般的笑容更加燦爛了幾分,目光依舊只鎖定在銀月·夜影身上。
“老爺子,您看啊,現在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有點複雜,但又很簡單。”
他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化解緊張氣氛。
“我呢,確實運氣好,勉強打贏了您。我的同伴呢,也確實學藝不精,輸給了您的同伴。
這一勝兩負,一負兩勝,怎麼算,好像都扯平了,誰也沒佔誰太大便宜,對吧?再說了,”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雖然依舊帶著笑,但其中蘊含的篤定與潛藏的威脅卻清晰可辨。
“就算您幾位現在還想繼續動手,非要分個你死我活……以老爺子您現在的狀態,再加上她們兩位……”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嚴陣以待的莉娜和沉默但氣息凝實的阿彌。
“想要在短時間內,強行把我們三個狀態尚可、也並非毫無還手之力的人全都‘請’出去,恐怕……也沒那麼容易吧?
到時候拼個兩敗俱傷,筋疲力盡,對這眼看著就要降臨、不知道又會冒出甚麼鬼東西的夜晚,可沒甚麼好處,您說呢?”
他這話說得雖然依舊笑嘻嘻,彷彿在商量晚飯選單,但意思卻明確得如同出鞘的刀——
我們就是不走,你們也休想輕易趕我們走。
如果硬要強來,大不了魚死網破,誰也別想好過!
銀月·夜影那雙深邃的眼眸與傑波那看似陽光、實則寸步不讓的目光在空中對視著,彷彿有無形的火花在迸濺。
他心中飛速權衡著利弊。理智告訴他,傑波說的,就是赤裸裸的現實。
自己硬受了一拳,內腑受創,實力至少折損三成,需要時間調息。
莉娜和阿彌、小夜雖有餘力,但傑波本身實力強悍,金剛虎更是勇猛,再加上菲兒和小呆從旁策應,短時間內想要無損拿下對方,幾乎是痴人說夢。
一旦陷入纏鬥,消耗過大,對於即將到來的第四夜,無疑是滅頂之災。
更重要的是……
銀月·夜影微微抬起頭,望向林間的天空。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正在戀戀不捨地收斂,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在天際,林間的光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昏暗、朦朧,彷彿蒙上了一層不祥的灰紗。
那令人心悸、一次比一次兇險的魔物潮汐,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即將再次降臨。
他緩緩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彷彿將胸中的鬱結與無奈一同吐出,終於做出了一個違揹他最初意圖,卻符合當前最大利益的決定,語氣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妥協後的無奈:
“罷了。時也,勢也。既然你執意要留下,老夫……也不再強求。”
但他話鋒隨即一轉,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嚴肅,掃過傑波,也掃過莉娜,沉聲道:“不過,並非就此分別,各自天涯。
天色已晚,魔物潮汐轉瞬即至。此刻若再另尋他處建立據點,時間上已然來不及,無異於自尋死路。”
他伸手指了指腳下這片剛剛經歷了一場混戰的林地,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此地,便作為我們雙方臨時的共同據點,共同據守!”
他特意停頓了一下,目光重點落在傑波身上,帶著警示的意味。
“老夫如今有傷在身,需要時間調息,今夜恐難再像昨日那般,遊刃有餘地護得所有人周全。
你們若還想安然度過此夜,最好立刻收起彼此的心思與芥蒂,通力合作,合力防禦。否則……”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冰冷的目光掃過傑波、菲兒和小呆,其中蘊含的未盡之語不言而喻——
如果誰還想搞小動作,或者出工不出力,那麼在這恐怖的夜晚,被魔物吞噬將是他們唯一的下場。
共同據守,合力防禦!
這個突如其來的提議,顯然出乎了在場所有人的意料。
莉娜臉上閃過一絲錯愕與不甘,她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甚麼,但看到家主那蒼白而堅定的臉色,以及想到即將到來的、失去家主全力庇護的夜晚,她最終還是將反對的話嚥了回去。
她清楚,儘管萬分不情願,但在當前形勢下,接納傑波這三份戰力,確實是提高整個團隊生存機率的最優解。
傑波摸了摸自己下巴,眼珠轉了轉,先是仔細看了看銀月·夜影那確實不佳的臉色,又抬頭望了望幾乎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危機四伏的天色,最後咧嘴一笑,爽快地應承下來:
“成交!老爺子果然爽快,能屈能伸,不愧是前輩風範!
那就這麼說定了,今晚咱們暫時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是並肩作戰的戰友!至於明天太陽昇起之後的事兒……
嘿,明天再說!”
他立刻進入了角色,開始分配任務,試圖展現合作的誠意:“那麼菲兒,你對能量感知比較敏銳,就麻煩你和莉娜小姐一起去周圍佈置一下預警和防禦的陣法吧,能加強一點是一點。
我和小呆他去找找看附近還有沒有能果腹或者用得上的東西。”
他目光轉向小夜,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
“小夜,你要不要也一起來?多個人多份力量,也更安全些。”
一場劍拔弩張、幾乎要分出生死的激烈衝突,最終竟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充滿算計與無奈的暫時休戰與合作告終。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所謂的合作脆弱得如同覆蓋在深淵上的一層薄冰,彼此間的警惕與提防絕不會因為暫時的聯手而消失。
但在越來越近、如同巨獸咆哮般的黑暗與足以吞噬一切的死亡危險面前,這卻是當下最理智,也最不得已的選擇。
夜色,如同巨大的、濃稠的墨色幕布,毫不留情地徹底拉攏,將這片臨時結盟的林地,與外界無盡的危險,一同籠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