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的喧囂如同永無止境的潮水,瘋狂拍打著意識的堤岸,持續了整整一夜。
當東方天際終於掙扎著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時,那彷彿源自地獄的怪物浪潮,如同它們出現時一樣突兀地、毫無道理地戛然而止。
最後幾隻扭曲嘶吼著的陰影生物,在衝鋒的半途便如同被戳破的氣泡,噗嗤幾聲消散在空氣中,只留下滿地觸目驚心的狼藉、令人作嘔的血腥與焦糊混合的刺鼻氣味。
洞口前方,原本還算平整的地面已然面目全非,像是被巨獸的利爪反覆犁過,佈滿了焦黑的坑洞、深深的爪印、斷裂的藤蔓以及大量正在如同黑色雪花般緩緩升騰、消散的魔物殘骸。
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灰燼和能量碎屑。
阿彌站在這一片毀滅景象的中心,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住膝蓋,沉重地喘息著。
他渾身上下,從頭髮絲到腳底板,幾乎找不到一寸乾淨的地方。
衣物被魔物粘稠的體液和早已凝固發黑的血塊徹底浸透,緊緊包裹在身上,溼冷而沉重,清晰地勾勒出他精悍而疲憊的肌肉線條。
臉上、脖頸、手臂,所有裸露在外的面板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黑紅相間的汙穢。
……甚至在他艱難地直起身,下意識地想要吐出一口濁氣時,竟真的從嘴裡吐出了一小口帶著暗紅血絲的唾沫,裡面似乎還混雜著一些極其細微的、令人極度不適的碎肉殘渣。
他手中那兩柄由【參造魔具】構造的彎刀,因為持續一整夜不知疲倦的高強度劈砍,邊緣已經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捲刃和米粒大小的豁口。
此刻,隨著他心神一鬆,解除構造,兩柄彎刀發出一聲不堪重負般的細微嗡鳴,化作點點黯淡的灰光,消散在空氣中。
……哪怕是能量構造的魔具,也不是這麼毫無節制地透支使用的啊!若是換作尋常的精鋼武器,恐怕早就崩斷成無數碎片了。
這一夜,他幾乎是以一己之軀,如同最堅固的礁石,承受了正面最密集、最瘋狂的衝擊。
若非那近乎悖論的良性迴圈——升級帶來的屬性提升源源不斷地填補著劇烈消耗的體力,並修復著積累的細微傷勢——恐怕他早已被這恐怖的魔物潮徹底吞噬、撕碎。
當然,火鳳的遠端火力支援輸出也強勁的厲害。
“結……結束了?”
小夜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難以置信的疲憊。
她握著【附套索】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此刻放鬆下來,整條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痠軟得幾乎抬不起來。
這一夜,她用這根並不稱手的“長鞭”,機械地抽碎了多少試圖從側面偷襲的魔物,她自己根本數不清,腦海中只剩下無數破碎的黑影和刺耳的尖嘯。
莉娜的狀態稍好,但連續一整夜高度集中的指揮和高強度的法術施放,也讓她的臉色蒼白如紙,眼底下帶著淡淡的青影。
她點了點頭,目光凝重地掃過如同被風暴席捲過的戰場,最後落在幾乎被汙垢覆蓋、彷彿從血池裡撈出來的阿彌身上。
……這傢伙的成長速度和那種近乎野蠻的韌性,再一次遠遠超出了她最樂觀的預期。
“檢視一下狀態。”莉娜的聲音帶著法力透支後的沙啞和濃濃的倦意,對小夜說道。
小夜連忙集中起有些渙散的精神,溝通腦海中的靈主系統,調出了阿彌的狀態面板。
當她的目光落在等級那一欄時,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低撥出聲:“69級!阿彌,你升到69級了!”
一夜之間,連升6級!從63級直接飆升至69級!
這種坐火箭般匪夷所思的速度,若是傳揚出去,足以讓外界那些自詡天才的契約靈和靈主們驚掉下巴。
這固然得益於神器之戰特殊規則下,這些法則造物提供的異常豐厚的經驗,但也與阿彌那異於常人的特質密不可分——
他那看似是缺陷的初始低等級和相對較少的成長經驗需求,結合【不屈之血】帶來的逆境爆發力以及自身可怕的韌性。
在這種極限的、高壓的、永無止境的戰鬥中,反而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瘋狂榨取潛力的“優勢”,化為了快速升級的催化劑。
阿彌自己也清晰地感受到了體內那澎湃了不止一籌的力量,如同潮水般在四肢百骸湧動。
他用力握了握拳,骨節發出連串清脆的爆響,彷彿在適應這新增的力量。
等級的提升是實實在在的,這讓他對接下來註定更加殘酷的戰鬥,多了幾分沉甸甸的底氣。
“清理一下,抓緊時間休整。”莉娜的聲音帶著彷彿要將骨髓都抽走的濃濃倦意。
“以後的每一個晚上,都別妄想能睡一個安穩覺了。
白天的明爭暗鬥會隨著人數減少而愈發激烈,夜晚的魔物狂潮更不會停止,我們必須利用好每一個還算安穩的白天,最大限度地恢復精力和法力。”
小夜看著阿彌那幾乎被汙垢和血塊糊滿、連原本面容都看不清的樣子,又看了看莉娜那強撐著的疲憊,主動開口道:“莉娜小姐,您先休息吧。我和阿彌先站第一班崗。”
莉娜看了小夜一眼,沒有反對。
她的確已經到了極限,急需冥想和睡眠來恢復近乎枯竭的法力與精神。
她點了點頭,但在轉身走向山洞深處那簡陋的“床鋪”前,又停下腳步,回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嚴肅地提醒道:
“這些魔物的殘骸不用我們費力清理,等陽光完全升起,它們自會被這片戰場的法則淨化。
另外,記住,根據家族記載,隨著時間推移,為了加速篩選,每晚出現的魔物不僅數量會遞增,其實力和瘋狂程度也會逐夜提升。
不要因為僥倖撐過了這第一夜就產生任何鬆懈和僥倖心理。”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洞口外的林地,加重了語氣:“尤其要警惕白天!如果有其他靈主或契約靈靠近,無論對方表現出何種態度,都要立刻叫醒我,不要有任何遲疑或擅自接觸!”
“我們明白。”小夜和阿彌同時鄭重應道。
莉娜這才稍稍放心,她對一直懸浮在空中的小花妖吩咐道:“你留下來,用你的能力幫助阿彌儘快恢復狀態。”
小巧的花妖乖巧地點點頭,扇動著如同透明花瓣構成的翅膀,飛到如同血人般的阿彌身邊,周身散發出柔和的綠色熒光,星星點點的、充滿生機的光粉灑落在阿彌身上。
這些光點如同清涼的雨露,融入他疲憊不堪的軀體,帶來一股舒緩的涼意,緩慢地滋養著過度勞損的肌肉,並微微加速著他那本就微不足道的法力的自然回覆速度。
安排妥當後,莉娜這才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山洞最裡面,幾乎是在身體接觸到鋪著苔蘚和樹葉的地面的瞬間,意識便沉入了深度的睡眠之中。
洞口,晨曦微露,驅散著最後的黑暗。
阿彌試著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頓時,那些已經半凝固的、附著在他衣服和面板上的黑紅色血塊和碎肉渣窸窸窣窣地往下掉。
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然後像只剛從水裡爬出來的貓一樣,開始用力地、大幅度地抖動身體,試圖甩掉這身令人極度不適的“盔甲”。
碎肉和汙血被甩得到處都是,畫面著實有些慘不忍睹。
小夜看著他這狼狽又帶著點滑稽的樣子,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鼓起勇氣,走上前去。
“阿彌……你,你這樣甩不乾淨的……我幫你把外面這件衣服拿下來,你……你自己再好好弄一下吧……”
她的聲音細的和蚊子叫一樣。
阿彌動作一頓,看著小夜那既害羞又堅持的眼神,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配合地抬起手臂,讓小夜幫他把那件幾乎與面板粘在一起、散發著濃重腥氣的外衣艱難地脫了下來。
拿著那件沉甸甸、溼漉漉、汙穢不堪的衣服,小夜差點沒拿住。
阿彌接過衣服,自嘲般地低聲道:“也就這點微末的法力,適合幹這種清理的活了。”
說著,他調動起體內那在花妖幫助下緩慢恢復的微薄法力,集中在手掌,然後猛地一抖!
“噗——”
一股無形的震盪之力透過衣物,將上面附著的大部分凝固血塊和碎肉震成了更細小的粉末,簌簌落下。
雖然無法讓衣服煥然一新,但至少看上去不再那麼恐怖和沉重了。
小夜也挨著他,在洞口一塊相對乾淨的石頭上坐下,抱著膝蓋,將下巴擱在膝頭,望著遠方天際那越來越亮、逐漸染上金邊的曙光。
經歷了煉獄般血腥的一夜,這短暫而寧靜的清晨顯得如此珍貴,如同沙漠中的甘泉,卻又讓人清晰地感受到其轉瞬即逝的脆弱。
兩人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守著這來之不易的休整時刻,一個警惕地注視著洞外逐漸清晰的林地,一個望著天空發呆。
他們共同為接下來註定更加殘酷和血腥的生存之戰,貪婪地積蓄著每一分可能的力量。
陽光終於徹底刺破雲層,如同利劍般灑落大地,帶著一股奇異的淨化力量。
那些遍佈戰場、如同噩夢印記的魔物殘骸,果然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般,開始加速消融、蒸發,最終化作縷縷青煙,徹底消失不見。
彷彿昨夜那場持續整夜的瘋狂廝殺,真的只是一場集體癔症般的噩夢。
但空氣中那若有若無殘留的焦糊與血腥氣息,身體深處傳來的清晰無比的疲憊與痠痛,以及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殺戮記憶,都在無聲而冰冷地訴說著——
這一切,就是他們必須面對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