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影家族主宅深處,一間靜謐的書房內,爐火噼啪作響,驅散著夜間的寒意。
老家主銀月·夜影披著一件厚實的絨袍,坐在寬大的扶手椅中,目光透過氤氳的熱茶蒸汽,落在對面那個熟悉的身影上。
老頑石大大咧咧地坐在那裡,與他精緻的環境格格不入,但銀月眼中卻只有老友重逢的暖意。
“你這老石頭,總算捨得帶著黑山回來看看了。”
銀月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溫和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這些天,和黑山處得可好?”
“好!好得很!”
老頑石洪亮的嗓門震得茶杯裡的水都在微微晃動,他臉上洋溢著毫不掩飾的暢快與滿足,用力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
“就是這老夥計胃口太大,老子這點家底都快被它吃空了!不過,值!”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
透過巨大的琉璃窗,可以清晰地看到,如同小山般巍峨的黑山,正小心翼翼地、儘量不壓壞庭院裡名貴花草地,將自己的大腦袋湊在窗戶邊。
那雙熔岩湖泊般的巨大眼眸,正好奇又溫順地注視著書房內的兩人。
因為它體型實在過於龐大,只能勉強將腦袋側著貼在窗外,那模樣看起來既威嚴,又帶著幾分與其體型反差巨大的滑稽感。
銀月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著黑山那副憨態可掬(相對而言)的模樣,臉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彷彿回憶起了許多年前的時光。
他放下茶杯,語氣變得認真了些:“黑山如今……狀態恢復得如何?等級可有甚麼進展?”
提到這個,老頑石收斂了些許笑容,摸了摸濃密的紅鬍子。
只是眼底下的得意依然沒話說。
“狀態沒得說,還是那麼硬邦邦的!就是這等級嘛……唉,A級契約靈,你懂的,升一級比登天還難。拼了老命喂資源,好不容易才爬到20級。”
他語氣裡帶著點無奈,但更多的是對老夥伴的疼惜。
20級,對於曾經巔峰的黑山而言,不過是起步階段,但對於剛剛重生歸來的它,已是來之不易。
“不用操之過急,慢慢來就行了。”銀月微笑著點頭,“好不容易回來,也不用著急培養。”
書房內沉默了片刻,爐火燃燒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空氣中瀰漫著一絲凝重的氣息。
最終還是老頑石打破了沉默,他粗獷的臉上帶著罕見的嚴肅和擔憂,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說起來,你今晚叫我過來肯定不是問一下黑山的狀況那麼簡單……老傢伙,那事兒……光球,你也收到了吧?你……還是打算去闖一闖?”
銀月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杯中起伏的茶葉。
老頑石見他這般模樣,心中瞭然,不由得急了:“那地方是甚麼德行,你我都清楚!九死一生都不足以形容!當年我們運氣好,撿回條命,黑山它……”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代價還不夠大嗎?如今好不容易安穩些年,何必再去蹚那渾水?再仔細想想,行不行?”
銀月緩緩抬起頭,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眸中,此刻卻燃燒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近乎偏執的火焰。
他輕輕放下茶杯,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老夥計,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是……神器啊……”
這位溫文爾雅的家主微微嘆息,卻又帶著無限的嚮往。
“那是足以改變命運,窺見世界本源的力量。世上絕大多數生靈,終其一生,連觸碰其門檻的資格都沒有。
如今機會就在眼前,你讓我如何拒絕?這一次,我說甚麼,也要親眼去看一看,那傳說中的神器,究竟是何等模樣。”
老頑石看著老友眼中那熟悉又陌生的光芒,知道他已經深陷其中,難以自拔。
他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帶著一絲質問:“哪怕……哪怕我們可能再次面對當初那種,聯手都解決不了,最後逼得黑山不得不……的敵人?!”
他終究沒能把“自爆”兩個字說出口。
但那沉重的過往,如同陰雲般瞬間籠罩在兩人心頭。
二人的思緒回到當初。
同樣是契約靈和靈主,他們的契約靈都是滿級80,黑山更是極為出色的A級。
……還是兩個靈主對陣一個,對方也只出動了一個契約靈。
可結果呢?
銀月的一隻契約靈被打散消失,身為侍衛,老頑石的兩個契約靈也是最後覆滅。
甚至到了最後為了脫身,不得不下令讓黑山自爆,換取對手被逼退的機會……
銀月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隨即變得更加堅定,甚至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坦然:“即便如此,那也是我的選擇。老石頭,你不必再勸了。
你若不想去,我絕不怪你。你和黑山,好不容易重逢,好好修行,安穩度日。”
“即使我不在,我夜影家族依然把你當做最重要的夥伴。”
老頑石張了張嘴,看著銀月那決絕而又隱隱帶著一絲死志的眼神,最終所有勸說的話都化作了喉間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了解這位……老友,更瞭解那神器誘惑之下,隱藏著何等瘋狂的執念。
像銀月這樣的,當然不會只有一個。
他幾乎已經預見到,這位曾經並肩作戰、如今貴為家主的老朋友,此次踏入那片戰場,恐怕……就沒打算再活著回來。
一股巨大的煩躁和無力感湧上心頭,但老頑石知道,此刻說甚麼都是徒勞。
他用力眨了眨有些發澀的眼睛,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用他那粗壯的胳膊,重重地拍了拍銀月那略顯單薄的肩膀,聲音故作洪亮:
“呸!說甚麼晦氣話!你這老傢伙命硬得很,當年葬神峽谷都沒收了你,這次肯定也能囫圇個兒回來!
到時候,你拿著神器,老子帶著脫胎換骨,重回巔峰的黑山,咱們再好好喝一頓,喝他個三天三夜!”
銀月看著老頑石那努力寬慰自己的樣子,聽著他故作輕鬆的話語,臉上也露出了一個複雜而釋然的笑容。
他伸出手,覆蓋在老頑石那粗糙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好,借你吉言。”他輕聲說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與訣別。
書房內,爐火依舊溫暖,兩位老友的身影在火光中搖曳,一者心意已決,奔赴未知的終局;
一者留守故土,心懷無盡的擔憂。
窗外的黑山似乎也感受到了屋內沉重而複雜的氣氛,發出了一聲低沉而溫柔的、如同山風拂過岩石般的嗡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