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風風火火地拉著小夜，後面跟著沉默的阿彌，一路疾行來到了她家那寬敞的後院。
“就這裡！”莉娜指著法陣中央，對還有些怯生生的小夜說道，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
“來，當著我的面，再召喚一次！我倒要親眼看看是怎麼回事！”
她雙手抱臂，火紅色的馬尾在腦後隨著她昂頭的動作輕輕晃動，臉上寫滿了“不信邪”三個字，彷彿要親自破除甚麼荒謬的傳言。
為了徹底排除祭品不足或品質不佳的可能性，莉娜豪氣地直接從自己精緻的繡花錢袋裡掏出了一大把銀幣和銅幣，嘩啦啦地堆在小夜面前，在清晨的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金屬光澤。
“用我的！放心召喚，今天這錢我出了！”
莉娜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試圖給明顯信心不足的小夜注入一些勇氣。
小夜看著地上那堆閃閃發光的錢幣，又看了看莉娜那灼灼逼人、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旁邊阿彌雖然沉默卻始終帶著鼓勵的目光。
這個昨天深受打擊的靈主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所有的忐忑都壓下去，用力點了點頭。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召喚陣的中央，像是生怕自己的腳步會擾亂法陣的精密結構。
她閉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回憶著召喚術的要點和能量引導的路徑。
然後將莉娜給予的幾枚銀幣和銅幣放入陣眼，雙手穩穩地按在冰涼的陣紋上，開始引導體內那並不算強大的法力，涓涓細流般注入法陣之中。
召喚陣隨之亮起了柔和而穩定的光芒，銀色的線條彷彿活了過來，能量開始有序地流轉、共鳴……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莉娜聚精會神地看著，憑藉她豐富的召喚經驗，敏銳地感知著能量波動的細微變化和召喚指向的模糊輪廓。
光芒持續閃爍著，了幾息，然後如同潮水般緩緩平息、熄滅。
陣眼處，空空如也。
只有剛才放置錢幣的地方，殘留著些許能量消散的微光。
莉娜的眉頭微微蹙起，但還能保持鎮定，用輕鬆的語氣說道：“嗯……第一次，可能還沒進入狀態，手生，再來！”
“這種召喚不出任何東西的情況雖然少見，但也是有的，很正常，別灰心，再來！”
小夜默默地點了點頭，再次投入錢幣，更加專注地注入法力。
光芒再次亮起，又遵循著某種規律緩緩熄滅。
這次，陣眼中並非空無一物，而是出現了一小撮……灰撲撲的、看起來像是……灰塵？
或者說，是某種毫無價值的礦物碎屑，感受不到絲毫能量波動，與“術具”這個概念毫不相干。
莉娜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雜物也是可能出現的，繼續！”
第三次，失敗。陣眼中甚麼都沒有。
第四次，失敗。陣眼中出現了一根普普通通的、不知名禽類的棕色絨毛，輕飄飄地落在那裡。
莉娜：(ΩДΩ)
這……這召喚的都是些甚麼玩意兒？！
第五次……
第十次……
第十五次……
莉娜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不信邪”和自信滿滿，逐漸變成了驚訝和困惑，然後是難以置信的愕然，到最後甚至有點麻木和……接近崩壞？
她感覺自己多年建立起來的召喚學常識正在遭受嚴峻的挑戰。
她眼睜睜地看著小夜一次次虔誠地注入法力，一次次將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錢幣作為祭品消耗，而召喚陣的回應卻吝嗇得令人髮指——
要麼是徹底的虛無，彷彿能量和祭品都憑空蒸發；要麼就是一些毫無用處、連當雜物賣都沒人要的垃圾：
幾片邊緣捲曲、顏色枯黃的不知名樹葉；
一灘渾濁不堪、帶著土腥味的泥水；
一塊隨處可見、表面光滑的深灰色鵝卵石；
甚至……還有半截乾癟發黑、看起來像是某種甲蟲的蟲子屍體……
世界上真的存在運氣如此背到家的人嗎？！
莉娜開始嚴重懷疑自己是不是對“運氣差”這個詞有甚麼根本性的誤解。這已經不是運氣差能形容的了，這簡直是受到了召喚之神的詛咒吧？！
或者說，召喚法則在她身上失效了？
她下意識地看了看小夜裸露的手臂和脖頸上那些若隱若現的、帶著些許神秘感的紫黑色紋路，頭一次覺得自己的想象力過於貧瘠了。
難道這些紋路代表著某種……召喚絕緣體質？
真的存在這樣的傢伙，連續召喚了這麼多次，結果全是連廢品都算不上的垃圾嗎？
這機率簡直比她用一枚銅幣召喚出神器還要低！
她提供的那一大把銀幣和銅幣很快就消耗殆盡，如同投入無底洞，連個像樣的回聲都沒有。
小夜抿著愈發蒼白的嘴唇，倔強地一聲不吭，開始動用自己的“私房錢”——
昨天任務剛剛分到、還沒捂熱乎的薪酬，繼續投入召喚。
她似乎也想證明甚麼，或者說，不甘心就此認命。
銀幣的數量減少了，銅幣也漸漸見底……錢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
然而，結果依舊冷酷無情。
別說術具了，連個最低階的、帶點微弱特殊效果的物品都沒有召喚出來。
召喚出來的，全都是一點用都不存在、純粹佔用空間的廢品。
當小夜薪酬的大半也化為烏有，而最後一次召喚只換來一小撮隨風飄散的沙土時，她體內那根一直緊繃的弦，終於“啪”地一聲徹底斷裂。
所有的期待、堅持和不甘的勇氣，彷彿都隨著那些消散的錢幣一起被抽空了，點滴不剩。
她雙腿一軟，踉蹌著向後倒退了幾步，脊背無力地抵靠住院子裡一棵老樹的粗糙樹幹，然後身體緩緩地滑坐到地上，揚起些許塵土。
她雙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腦袋歪靠著樹幹，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不知名的某處，小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濃烈的、生無可戀的“燃盡”氣息，彷彿變成了一尊名為《絕望》的寫實主義雕塑，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沉重起來。
莉娜看著小夜這副魂飛天外的模樣，又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堆堪稱“行為藝術”展覽的“召喚成果”——灰塵、絨毛、枯葉、石子、泥水、蟲屍……
她用力揉了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感覺一陣前所未有的頭痛。
但與此同時，一股源自“歐皇”尊嚴的不服輸的脾氣也猛地湧了上來。
她莉娜·夜影，號稱夜影家族運氣最好的召喚師，就不信今天搞不定這點事！
她非要扭轉這離譜的運氣不可！
“不行！”
莉娜猛地一跺腳，像是要踩碎這令人沮喪的現實。
她幾步走到癱軟如泥的小夜面前，又嘩啦一聲掏出了一把數量更為可觀、甚至夾雜著幾枚金幣的錢幣，重重地放在小夜身邊，語氣帶著一股豁出去的、近乎賭氣的勁頭：
“再來！我今天還就不信了！你必須給我自己抽出來一個！實在不行用我的錢繼續！我就不信，你的運氣能差到這種地步！！！”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了幾分，在寂靜的後院裡顯得格外清晰。
然而，小夜只是極其緩慢地、如同生鏽的機械般微微轉動了一下空洞的眼珠，瞥了一眼身邊那堆足以讓普通人心跳加速的錢幣，臉上連一絲一毫的波瀾都沒有泛起，如同死水。
她艱難地、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聲音細弱遊絲，彷彿隨時會斷掉，帶著濃濃的、浸入骨髓的疲憊和徹底放棄：
“不……不行了，莉娜小姐……真的……做不到……我已經……燃盡了……”
莉娜：w(?Д?)w
她看著此刻的小夜，不知道為甚麼，總覺得這個小女娃周身籠罩著一層奇妙的灰白色調，彷彿真的變成了燃燒過後、冰冷沉寂的灰燼。
甚至有一種詭異的、聖潔（？）的白光籠罩著她低垂的頭顱，營造出一種“此人已逝，有事燒紙”的詭異氛圍……
（看樣子死了有一段時間了……個鬼啊！！！）
“起來啊，笨蛋！這才哪到哪！”
莉娜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伸手想去拉她，但小夜的身體軟綿綿的，毫無反應，彷彿真的靈魂出竅，只剩下一具空殼。
接連數十次，不，加上昨晚的，已經接近百次的、毫無希望的失敗，徹底摧毀了她本就脆弱的信心和所有的心氣。
她現在只覺得身心俱疲，被一種巨大的虛無感和挫敗感淹沒，連動一根手指頭的慾望都消失了。
阿彌默默走到小夜身邊，蹲下身，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自己身上那件外套脫了下來，動作輕柔地披在了她微微有些發抖的、單薄的肩膀上，試圖傳遞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莉娜看著徹底進入“省電模式”、彷彿靈魂都已經飄走的小夜，又看了看旁邊沉默如山、只是默默守護的阿彌，最後目光落在地上那堆諷刺意味十足的錢幣和琳琅滿目的垃圾上。
她第一次在自認為最擅長的召喚領域，感到了深深的無力感、挫敗感和……一絲揮之不去的荒謬感。
嗯……
怎麼真的會有人……能背到這種驚天地泣鬼神的地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