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約大廳的次日凌晨,天光未亮,只有幾盞燈散發著清冷的光暈,驅散著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
最先來到大廳準備開始一天工作的,是矮人接待員格隆·石須。
格隆雖然留著傳統矮人標誌性的大鬍子,但名字卻是在他來到這座多元文化交融的城市後,自己改的一個他覺得更“潮”、更響亮的新名字。
他穿著熨燙平整的白金制服,嘴裡哼著不成調的矮人小曲,走到了員工通道的側門前。
然後他尷尬地停住了——門鎖的位置對於他矮壯的身材來說,實在有點太高了。
他踮起腳,伸長手臂,指尖勉強能夠到鎖孔,但想要穩定地操作鑰匙開門就非常困難了。
格隆低聲嘟囔了幾句矮人語,大概是在抱怨設計這門鎖的傢伙肯定是個長手長腳的精靈。
正當他考慮是不是要去找個墊腳的東西時,身後傳來了輕盈的腳步聲。
來者是那位精靈女接待員,莎爾拉·輕風。
“早。”
莎爾拉打了個招呼,就不再看格隆。
她依舊保持著精靈的優雅與一絲不苟,看到格隆的窘境,她甚麼都沒說,只是面無表情地走上前,輕鬆地開啟門鎖,推門而入。
格隆摸了摸鼻子,有些訕訕地跟了進去。
兩人開始進行開業前的準備工作。
莎爾拉熟練地清潔打理著接待臺,並將各類表格和宣傳冊分類擺放;
格隆則去檢查大廳內的魔法設施是否運轉正常。
片刻之後,距離正式營業還有好一段時間,東方的天際才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大廳的正門處卻傳來了動靜。
“哇,來這麼早嗎?哪個勤奮的傢伙?”
格隆一邊繫好制服的最後一顆釦子,一邊嘟囔著朝大門走去,準備應付這罕見的早客。
然而,當他看清門外站著的人時,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像是被一塊硬石頭噎住了。
站在晨光熹微中的是阿彌。
他渾身上下佈滿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和酸性腐蝕的痕跡,靈體看起來比昨天更加虛幻不穩,原本就簡陋的衣物更是破爛不堪,成了勉強蔽身的布條。
而他懷中,橫抱著昏迷不醒的小夜。
少女的後背慘不忍睹,大片大片的鴉羽被腐蝕脫落,露出底下被嚴重灼燒的、呈現出可怕紅色的血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隱約的骨茬,傷勢觸目驚心。
她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我……做好委託了。”
阿彌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風箱,他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格隆。
“委託裡說的史萊姆群落……集合成了酸液史萊姆王。”
格隆倒吸一口涼氣,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職業素養讓他迅速進入狀態。
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查驗阿彌遞過來的、一塊散發著微弱酸效能量和強大生命波動的渾濁膠質核心。
“沒錯……這能量等級,確實是史萊姆王的核心,而且看這屬性,是酸液變種沒錯。”
格隆面色凝重地點點頭,“行吧,就算你們完成任務了。”
他拿出委託單據,準備記錄,但眉頭又皺了起來,帶著矮人特有的、對規則的固執:“不過呢,小夥子,嚴格來說,這其實不算完全符合委託要求。
委託寫的是清理‘數量過多的史萊姆’,要求帶回至少二十個普通史萊姆核心。你現在只帶回來一個,雖然是更高階的史萊姆王核心,但按規矩……”
他頓了頓,看著阿彌瞬間繃緊的下頜和懷中少女悽慘的模樣,心裡嘆了口氣,語氣軟化了一些。
“……所以獎勵不能按原定的三百銅幣全額髮放。而且,看這小姑娘的傷勢,不及時處理恐怕……”
格隆沒有把話說完,轉身從後面的藥櫃裡取出了一堆基礎的治療藥膏、消毒藥劑和繃帶,又數出了兩百枚亮閃閃的銅幣,一起推到了阿彌面前。
“喏,兩百銅幣,加上這些藥。趕緊給她處理一下,別耽誤了!”
阿彌看著那比預期少了一百的銅幣和一堆基礎的藥物,嘴唇動了動,還想爭辯甚麼。
他們拼上性命,解決了一個遠超委託難度的威脅,難道就值這點?
格隆似乎看出了他的不甘,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用粗壯的手指點了點桌面,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維護。
“小子,別不知足了!按大廳死板的規矩,你這種交一個高階核心頂替多個低階核心,自己人還手上的情況,通常只給藥,不給錢!
我這是看你們實在不容易,偷偷運作了一下,才給你擠出了這兩百銅幣!這已經是我許可權內能給的‘良心價’了!趕緊拿著,救人要緊!”
阿彌愣住了,看著格隆那雙隱藏在濃眉大眼下的、帶著些許無奈和催促的眼神,又低頭看了看懷中氣若游絲的小夜,最終,他將所有的不甘和憤怒都嚥了回去。
他默默地伸出手,將那堆沉甸甸的、沾著血汙的銅幣和藥物緊緊抓在手中,彷彿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謝謝……”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不再停留,抱著小夜,轉身踉蹌著衝出了契約大廳,融入了尚未完全甦醒的街道,朝著他們那破舊樹屋的方向奔去。
格隆看著他們消失的背影,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唉,這世道……兩個可憐的小傢伙。” 他轉過身,對上莎爾拉那平靜無波的目光,聳了聳肩,“看甚麼?規矩是死的,矮人是活的。”
莎爾拉沒有回應,只是繼續擦拭著本就一塵不染的櫃檯,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但她的目光,似乎也在阿彌離去的方向,短暫地停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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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彌抱著小夜,在漸亮的晨曦中踉蹌前行。他必須儘快趕回樹屋,用剛得到的藥物為她處理傷口。
內心的焦灼和身體的疲憊讓他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只是憑藉一股意志在支撐。
就在他穿過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準備拐向通往城外林地的小路時,一個略帶沙啞和驚訝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喂……”
阿彌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循聲望去。
只見旁邊一家尚且亮著魔法燈的書店門口,精靈少女莉娜正站在那裡,手裡還捧著幾本厚厚的典籍。
她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看起來像是在書店裡熬了一個通宵鑽研法術或歷史。
莉娜原本只是隨意地打了個招呼,但當她看清阿彌此刻的模樣——
渾身血跡與腐蝕痕跡,靈體黯淡,懷中抱著後背血肉模糊、昏迷不醒的小夜時,她那雙因熬夜而有些惺忪的碧綠眼眸瞬間瞪大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你……你們幹甚麼了?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的聲音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驚愕,快步從書店臺階上走下來,目光在阿彌和小夜身上來回掃視,尤其是小夜那觸目驚心的傷口,讓她眉頭緊緊皺起。
阿彌沉默了一下,沙啞地回答:“去處理了契約大廳的委託。”
“契約大廳的委託?!”莉娜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荒謬的語調。“你們……你們怎麼會去接那裡的委託?!”
“那裡的委託要麼危險到連資深契約者都要謹慎對待,要麼就是些雞毛蒜皮、報酬被壓得極低的瑣事!根本就不是給你們這種……”
她的話頓住了,沒有說出“新手”或者“弱者”這樣的詞,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她看著阿彌那沉默而疲憊的臉,又看了看他懷中傷勢沉重的小夜,腦海中瞬間閃過了之前見到的那間搖搖欲墜的樹屋,以及小夜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
一股明悟湧上心頭,讓她後面的話語噎在了喉嚨裡。
是了,他們需要錢。需要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的最基本的資源。
契約大廳的委託,或許是他們在找不到更好出路時,唯一能想到的、可能獲得報酬的途徑了。
哪怕明知不公平,明知危險。
想到這裡,莉娜突然覺得有些無力,一種混雜著不解、些許同情和一絲煩躁的情緒在她心中蔓延。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甚麼好。指責他們不自量力?還是感嘆命運的不公?
“……如果沒事的話,就讓我先走吧。”
阿彌見她不說話,再次開口,聲音低沉而急促,他現在沒有時間在這裡耽擱。
莉娜看著他緊緊抱著小夜的手臂,看著他眼中那不容動搖的焦急,沉默了片刻。
精靈的驕傲和理性告訴她,不應該再和這兩個“麻煩”有過多牽扯,尤其是那個D級契約靈,註定不會有甚麼大成就。
但……看著小夜那慘烈的傷勢,一種超越種族和階層的、最基本的惻隱之心,還是讓她鬼使神差地開口問道:“……需要幫忙嗎?我認識一些治療師,或者……”
“謝謝。”阿彌打斷了她,回答得很快,也很乾脆,“但暫時不用的。”
他的拒絕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絲毫賭氣的成分,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他們自己的路,自己走。
說完,他不再停留,抱著小夜,轉身繼續朝著城外的方向,一步步堅定地走去,將那繁華的街道和站在原地、神色複雜的精靈少女,留在了漸漸明亮的晨光之中。
莉娜看著他們逐漸遠去的、狼狽卻挺直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手中的厚重典籍似乎也變得有些沉重起來。
“真是……死要面子的笨蛋。”莉娜憋了很久,才說出這麼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