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月目光掃過地圖。
“十七號哨站,直線距離多遠?”
“十五公里左右。”範苓答得很快,
“白晝延長期間,霧氣濃度降到平時的三成以下,能見度最遠可以拉到一百米,正常來回加上搜尋時間,大概需要七八個小時。”
“沿途威脅呢?”
“前面大部分是灰白地帶,基本安全,最後四公里進入半黑霧區,那一帶有遊魂和畸變體出沒,數量不定,哨站本身……”
範苓頓了一下,“沒人知道里面是甚麼情況。”
秦月望著地圖上那片標著骷髏記號的區域,皺眉接著道。
“能給我們甚麼隊伍配置?”
“我給你配六個人,都是螢光守衛裡的精銳,加上你們兩位,一共八人。”
“行。”
範苓大概是沒見過答應得這麼利索的人,獨眼不由多看了秦月兩下。
她彎腰從桌底拽出一個鐵皮箱子,“嘭”一聲搡到桌面上
“你們等下跟著去三號庫房領裝備,這是聚集地給外勤發的標準遺物套件,你們看下。”
秦月和小玉對視了一眼。
“遺物?”小玉歪頭。
範苓挑了下眉毛,看著兩人臉上那種“你在說甚麼”的表情,有些意外,不過也沒有深究,還是耐著性子解釋了一遍。
“遺物是舊時代留下的特殊裝備,這個世界的規則壓制一切精密科技,但有些東西泡在迷霧裡久了,機緣巧合下,能誕生一些特別的能力。”
她從鐵皮箱裡拎出一副灰黑色的護臂,扣在桌上。
“比如這個,防禦護臂,能生成一個防禦護罩。”
“還有提燈,自行發光,能撐五米左右的驅霧光圈。”
“以及爆裂弩,只要你能拉開,就能發射出一柄空氣爆裂箭。”
她把箱子推向秦月。
“剩下的補給和傢伙什,門口的人會帶你們去挑。”
......
待兩人離去後,房間內,一扇暗門從側牆推開,雷鈞走了進來。
他靠在牆邊,金屬手指交叉抱在胸前。
“統領,你真覺得她們能行?”範苓先開了口。
雷鈞沒急著接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液壓關節微微收緊又鬆開。
“昨晚那個小丫頭,徒手把精鋼棍捏出了五個指印。”
範苓皺眉:“我聽說了。”
“這可不是一般的勁兒大。”雷鈞的語氣沉了下來,
“那種棍子,是老鬼用聚集地最硬的錳鈦複合鋼打的,咱們的液壓錘全力砸下去也就留個坑。”
範苓沒說話。
“整個橫山,算上我在內,沒有一個人的力量能比那小丫頭強。”
“而且那個秦月也不是弱者,我問過守衛了,是個能獨立應付詭蜘蛛的高手。”
範苓撥弄螢石的手停了。
“十七號哨站,去過三批人了,兩批沒回來,一批迴來了一個人,可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當場詭化了。”
“所以才要派她們。”雷鈞的金屬手指在臂甲上叩了一下。
“螢石礦脈最多還能撐一年,一年之內要是還沒找到解決方法,我們橫山這四千多口人,全得餵了霧裡那些玩意兒。”
他盯著範苓的獨眼。
“她們要是也不行,下一批,就得我們上了。”
石室裡只剩下液壓臂關節咬合的輕微咔噠聲。
範苓半晌沒吭氣,最後伸手把地圖捲起來,塞進筒裡。
“我親自挑人給她們配隊。”
......
三號庫房在內城最深處,鑿在山腹裡,門口掛著兩盞螢石燈。
守衛擰開鐵門上的輪鎖,帶兩人走進去。
庫房不大,三面牆的鐵架子上碼著各式裝備,護甲、動能弩、訊號彈、成捆的合金箭矢,擺放得整整齊齊。
秦月挑了一副輕型護甲和一柄備用的匕首,又拿了一柄動能弩,試了下扳機手感,收進背囊。
小玉在架子前來回溜達了兩趟,這摸摸那碰碰,最後兩手空空走了回來。
秦月看她一眼:“你不挑點?”
小玉搖了搖頭。
“用不上。”
秦月想了想,沒說甚麼。
也是,這丫頭能把精鋼棍捏出指印,眼前這些東西擱她手裡著實多餘。
領完裝備,兩人沒急著回石屋,順著聚集地從內到外走了一趟。
內城還過得去,石質建築雖然粗陋,好歹能遮風擋霧,螢石燈也密集。
穿過精鋼柵欄門,到了灰環,畫風一變。
棚屋連成片,廢鋼板和碎石混著泥漿壘起來的矮牆高低不平。
過道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人側身,兩側帆布一扯就是一戶人家。
有個老人蹲在牆根底下,雙手捧著一塊拇指大的螢石碎渣,舉在眼前反覆端詳,那碎渣已經黯淡得幾乎不發光了。
一個女人抱著嬰兒坐在棚口,嬰兒瘦得能數清肋骨,哭聲虛弱得像貓叫。
更深處的一條巷子裡,三四個半大孩子蹲在地上,圍著一隻死老鼠,用石頭砸開,分著吃。
小玉站住了。
她盯著那幾個孩子,盯了很久。
秦月走過去,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
“走吧。”
小玉點了點頭,悶聲跟上。
一路上沒怎麼說話。
回到石屋,小玉坐在碎成兩截還被她硬拼回去的石床上,抱著那個破布包,半天沒動彈。
忽然她開口了。
“月姐。”
“嗯?”
“那幾個小孩……比我當年剛到萬獸山流浪的時候還瘦。”
秦月坐在桌邊擦刀,手上沒停。
“這個世界的規則就是這樣。灰霧壓制一切,能活著已經是奢侈。”
“可他們還是小孩啊。”
這句話之後,屋裡又安靜了。
螢石的暖光照著兩個人,誰都沒再開口。
.....
接下來兩天,兩人沒怎麼出門。
秦月把從庫房拿回來的裝備逐件檢修,調校武器,研究地圖上的路線。
小玉則偶爾跑到門口去曬那點灰濛濛的天光。
第三天清晨。
灰白的天光比往常要亮那麼一絲。
曾以準時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六個人。
“秦姐,人齊了。”
秦月把最後一盞螢光提燈掛上腰帶,推門出來。
六個人站成一排,個個頂盔貫甲,身板精壯。
站在最前面的是個高個子,左臉一道從眉骨穿過嘴角的刀疤,下巴上長滿胡茬。
他上下打量了秦月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的小玉,鼻子裡哼了一聲。
“就這倆帶隊?一個女的一個小丫頭片子?”
曾以臉色一變:“馬奎......”
“我說錯了?”馬奎兩手一攤,衝身後幾個人努嘴。
“十七號哨站,去了三撥人,回來一個汙染者。就憑......”
他話沒說完。
小玉從秦月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碧綠色的眼珠子直直盯著馬奎,兔耳倏地豎了起來。
“你剛才說誰是小丫頭片子?”
馬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前幾天這丫頭徒手在精鋼棍上捏出指印的訊息已經在守衛隊裡傳遍了。
他不是沒聽說,只是親眼看到這麼個丁點大的小姑娘,實在不太……
小玉蹲下身,隨手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
拳頭大小的灰巖。
她五指收攏。
“嘎嘣。”
石粉從指縫裡簌簌淌下來。她攤開手掌,裡面甚麼都不剩,全碎成了齏粉。
小玉拍了拍手,朝馬奎眨眨眼。
“還有意見不?”
六個人齊齊閉了嘴。
馬奎的刀疤抽動了兩下,一句話從牙縫裡蹦出來:“……沒了。”
秦月走上前,目光依次掃過每個人。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甚麼情況,今日既然我是領隊,那麼一切便需要以我為主。”
“能做到的,站原地,做不到的,現在轉身走。”
沒一個人挪腳。
“很好。”秦月轉身,面朝聚集地大門的方向。
灰白的天光正在一點點變亮,頭頂的迷霧確實比前幾天稀薄了不少,已經勉強能看到五六十米遠了。
“出發。”
告別曾以,幾人魚貫穿過聚集地的主街,越過厚重的大鐵門,踏上了灰白色的荒原。
身後,鐵門緩緩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