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白的大地上,兩道人影從半空砸落,在灰土地上犁出兩道深溝。
嬌小的身影率先觸地,背上扛著的人直接被慣性甩飛,在地上連滾了三圈。
刀鞘磕在石頭上,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灰塵猛灌進嗓子眼,兩人趴在地上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小玉翻了個身,四仰八叉地癱成個“大”字。她胸口劇烈起伏,碧綠的眼睛裡爬滿血絲。
她張著嘴大口呼吸,灰白的天光照在她那張滿是泥口子的小臉上,活脫脫一條剛被拍上岸的鹹魚,就差吐泡泡了。
秦月咬牙撐起身子。右手虎口皮肉翻卷,血水順著刀柄直往下淌,半截袖子都染得通紅。
她忍著痛,把短刀插回鞘裡,轉頭盯著身後的峽谷口。
黑霧在谷口翻騰試探,裡面的怪物嘶吼連連,卻終究沒敢踏出黑霧區半步。
秦月緊繃的那根弦,這才勉強鬆了鬆。
“嗬……”
小玉猛地彈起半截身子,第一件事居然不是看傷,而是把那個破布揹包死死抱進懷裡。
兩隻爪子伸進去一頓亂摸。
三根胡蘿蔔,一根沒少。
她長長舒了口氣,撲通一下又癱回地上。
“都在,都在……月姐,咱的戰略儲備糧完好無損,這波血賺。”
秦月翻了個白眼,沒空搭理這吃貨。
她扯下一截備用繃帶,咬住一頭,單手給自己包紮。
連纏兩圈還往外滲血,她乾脆死命繞了第三圈,拿牙咬緊,狠狠打了個死結。
處理完傷口,她才看向小玉。
這丫頭右側腰腫得老高,衣服裂口處一片青紫,邊緣都發黑了。
被那四腳獨眼怪結結實實抽中,八成傷了肋骨。
“過來,讓我看看。”
“不用不用,就一點皮外傷。”
小玉連連擺手,剛要齜牙咧嘴地坐起來,扯到傷口,疼得整張小臉當場扭曲。
秦月懶得廢話,一把將她摁倒,掀開衣服就上手。
手指順著肋骨一根根往下按。按到第四根時,小玉當即倒吸一口涼氣。
“斷了一根。”秦月語氣沒有起伏。
“……才一根?”小玉眨了眨眼。
“嗯,一根。”
“那沒事了。”
小玉又躺回去了,“我們妖族骨頭硬,睡一覺就能長好……”
話音未落,秦月手指猛地一推、一按。
“嗷——!”小玉的慘叫聲直衝雲霄。
秦月拍了拍手:“行了,幫你正骨了,起來活動下。”
這番折騰下來,灰白的天色已經有些發暗。
秦月撐著風化的岩石站起身,遙望西北方。
“趕緊墊兩口吃的,立馬出發。必須在天黑前找到聚集地,不然今晚咱們都得交代在這。”
“嗯。”
小玉苦著臉,掏出那最後半截乾癟的塊莖。
塞進嘴裡嚼了兩口,苦得五官都皺到了一起,但她還是一閉眼,生嚥了下去。
“月姐,等熬過這一波,我非得去瑾姐那兒蹭頓大餐補補……”
小玉碎碎念道。
“她上次做的雲霧糕,那麼點大還摳搜的。我就偷偷舔了一口,就被她拿劍鞘敲了個大包。”
秦月沒眼看她,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嚥下最後一口渣子,小玉拍拍手,齜牙咧嘴地爬了起來。
“走走走!再不走,真要餓死在這破地方了。”
兩人不再廢話,咬牙重新上路。
……
無限神國。
靈樞天宮的偏殿裡,一盞青銅古燈灑下暖黃的光暈。
瑾靜靜端坐在窗前,矮几上正擺著一碟剛出爐的雲霧糕。
雪白的糕體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靈露,清甜的香氣在殿內縈繞。
她輕拈起一塊,優雅地送入口中。
咬下第一口,那雙清冷的墨瞳深處,“唰”地亮起兩團小星星。
她不動聲色地嚥下,又拈起了第二塊。
“……這只是補充體力。”她一本正經地對著空氣嘀咕。
偏殿的門被人推開,一名副官快步走進來。
“隊長,有個緊急情報。”
瑾的手停在第三塊雲霧糕上方。
“說。”
“探險分隊秦月與卯玉,五天前進入紫羅界執行偵查任務,至今未歸,通訊中斷。”
瑾的手收了回來。
“五天?”她輕聲重複,清冷的柳眉微微蹙起。
秦月和小玉的能力,她比誰清楚。
這兩個人搭在一起,正常情況下,紫羅界應該沒有能夠威脅到她們的存在才對。
“幫我提個跨界申請。”瑾霍然起身。
副官愣了一下:“隊長,是否需要調集人手......”
“不必。”
瑾緩步走到窗前,墨色高馬尾在半空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她素白武服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如玉的手腕。
“我親自走一趟。”
話音落地,她的身形已經消失在偏殿。
窗外,一道淺紫色的劍光撕裂長空,以恐怖的速度直墜神國中央的世界樹。
劍光一閃,直接沒入一條繚繞著迷霧的粗壯枝幹中。
……
紫羅界。
瑾從世界通道跨出的那一刻,滿眼皆是刺目的絢爛紫色。
無邊無際的紫色花海一直燒到天際,晚風一吹,花浪翻湧。
連遠處的山脈都被淡紫色的霧靄包裹著,美得像是一場幻夢。
但瑾現在完全沒心情賞花。
她雙目微闔,淺紫色的劍裝如同水波般從領口漫出,瞬間覆蓋全身。
腰間凝聚出一柄細長古劍的虛影,紫色雷紋在劍身上歡快遊走。
心解,開!
龐大的靈魂感知以她為圓心,向四周瘋狂擴張。
方圓千里之內,風吹草動、飛蟲振翅,鉅細無遺地湧入她的腦海。
她在找兩樣東西,秦月的靈力氣息,和小玉的妖氣。
十秒。
二十秒。
瑾的眉頭越皺越緊。
忽然,她神色微動。
找到了。
極其微弱的痕跡,在東南方向。
瑾睜開眼睛,化作一道淺紫色的流光,掠向東南。
……
墟界。
天,開始黑了。
灰白色的霧在十幾分鍾內變成了鉛灰,然後是墨灰,最後徹底變成了一片漆黑的濃霧。
夜潮,降臨。
四面八方傳來低沉的嘶吼和爬行聲,由遠及近,此起彼伏。
小玉頭頂的兔耳蔫噠噠地耷拉著,碧綠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微光。
她的步伐比四個小時前慢了很多,斷掉的肋骨還在隱隱作痛。
秦月走在她身旁,右手始終扣著刀柄。
沒螢石照明,在這片黑霧裡,她們倆簡直就是兩塊行走的特大號鮮肉。
“月姐。”小玉的聲音有點啞。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啊。”
“閉嘴,少說喪氣話。”
“我就是想確認一下。”小玉委屈巴巴地壓低嗓音,“萬一真寄了,能不能讓我做個飽死鬼。”
秦月腳下一頓。
“你現在就可以先把那三根蘿蔔吃了。”
“那不行,做妖得有底線。”小玉把揹包往懷裡摟了摟,“說好了要死才吃,現在頂多算是半截入土。”
兩人咬碎牙往肚裡咽,繼續摸黑狂奔。
身後的嘶吼聲越來越密集,起碼七八頭怪物正陰魂不散地吊著。
要不是剛剛被揍散了幾次,估計早撲上來開席了。
突然,小玉原本耷拉的兔耳猛地豎得筆直。
“月姐!快看前面!”
秦月猛地抬頭,藉著黑霧翻湧的微隙,地平線盡頭,一道模糊的灰白色輪廓正在顯現。
那是一面牆,一面高達數十米的巨型高牆。
牆頭上,隱約閃爍著幾點暗黃色的螢石微光,像是黑暗汪洋裡最後幾顆沒滅的星。
橫山聚集地!
小玉黯淡的綠眸瞬間亮得驚人,滿血復活!
“是城牆!有人!月姐......有活人!”
她話還沒說完,身後的黑霧中,一聲刺耳的尖嘯驟然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