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蟲潮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氣勢所激,尖銳的嘯音連成一片。
數十萬蟲兵的陣型,在短短几分鐘內便完成了轉向。
近戰型的刀甲蟲和裂齒蟲鋪天蓋地往南壓過來,六條腿刨起的泥沙匯成一道灰黃色的煙幕,把天色都壓暗了半分。
它們身後,遠端型蟲族開始輸出。
穿刺蟲豎起背部的骨刺,噴酸蟲腹部的酸液囊鼓脹發亮。
再後面,火球蟲排成陣列,球狀的頭顱朝天仰起,喉囊一縮一脹,蓄勢待發。
下一刻,酸液、骨刺、火球,接連飛上天空,直奔那支騎兵而去。
布萊恩被卡爾拽著趴在河谷邊的一處凹坑裡,腦袋埋在胳膊下面,碎石不停地砸在背上。
他透過指縫往南邊看了一眼。
那些騎兵沒停。
面對鋪天蓋地的攻擊,那條鋼鐵洪流連速度都沒減。
他的耳邊,響起了風聲。
暴烈的風聲。
前排的騎士同時挺槍橫掃,上萬杆長槍劃過弧線。
槍身捲起的氣浪互相銜接,在騎陣前方百米開外疊成一道環形的風暴牆。
酸液撞上風牆的一瞬間就被彈飛,綠色的液體向兩側崩散,灑在河谷兩側的山壁上,嗤嗤地冒著白煙。
骨刺的結局稍微好一點,至少穿透了風牆外層,然後速度銳減,歪歪扭扭地紮在騎陣前方的地面上。
火球被偏轉了彈道,炸開一團團火焰。
下一刻,騎兵從餘焰中穿過,鎧甲依舊閃亮。
“甚麼玩意兒……”
卡爾扒著地面抬頭,嘴裡灌了一口沙子,嗆得直咳。
布萊恩沒接話。
他盯著後陣的騎士。
那些騎士探出手臂,從馬鞍側面的掛架上抽出標槍。
標槍通體鐵灰色,槍尖纏繞著細密的雷紋,在陰沉天色下泛著幽藍的光。
“投!”
布萊恩聽到一聲暴喝。
漫天標槍升空。
“砰!”
每一根槍身周圍都裹著一層白色的音爆錐,尾端拖出紫色的電弧尾跡。
它們在空中排成一個扇面,扎向湧來的蟲潮。
“轟!”
耀眼的紫光閃過,一朵蘑菇狀的煙雲從落點升起,衝擊波把方圓二十米內的蟲兵掀得七零八落。
一朵,兩朵,十朵,百朵......
數千朵蘑菇雲幾乎同時升起,連成一片紫色的世界。
爆炸的衝擊波互相疊加,把蟲潮的前鋒整個掀翻了。
碎裂的甲殼、斷掉的蟲腿、還有不明黏稠的液體,裹著泥土碎石漫天飛灑,噼裡啪啦落了一地。
布萊恩的耳朵嗡嗡作響,甚麼都聽不見了。
他看見卡爾的嘴在動,在說甚麼,但他完全聽不到。
卡爾的表情很精彩,嘴巴大張,眼珠子快瞪出眼眶。
一輪標槍過後,蟲潮前鋒陣線直接消失了。
數千根標槍犁出了一片空曠的真空地帶,地面上全是焦黑的彈坑和碎成渣的蟲族殘骸。
但蟲族的數量擺在那裡,後續的蟲兵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湧上來,密度甚至比剛才還大。
在後方的指揮者瘋狂地驅趕著低階蟲兵往前衝,試圖用數量淹沒騎陣。
遠端蟲族也在調整射擊角度,第二波酸液和骨刺的仰角更高,試圖翻過颶風壁壘。
布萊恩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蟲子就是這樣,殺不完的。
殺掉十萬,後面還有二十萬。
再殺掉二十萬,孵化巢裡又爬出來五十萬。
帝國的北方軍,就是這麼被活活耗死的。
但他還沒來得及往下想,蟲族軍陣的後方,傳來了雷鳴。
布萊恩下意識仰頭。
河谷北面的上空,雲層在翻卷,一片紫色的光從雲層中透了下來,越來越亮,越來越密。
然後,是蹄聲。
從天上傳來的蹄聲。
布萊恩整個人愣住了。
又一支騎兵,不知道甚麼時候繞到了蟲族軍陣的正上方。
戰馬踏在空氣上,每一步踩下去,腳下都會炸開一圈雷紋擴散的漣漪。
他們在雲層下方列成錐形陣。
槍尖朝下,對準了蟲族後方那些正在噴射酸液和骨刺的遠端單位。
蟲族的指揮者終於發現了頭頂的威脅,急促的發出指令。
晚了。
錐形陣的最尖端,一名騎士率先俯衝。
槍尖劃過空氣,雷光沿著槍尖向後蔓延,在他身後拉出一條數十米長的紫色尾跡。
戰馬的雙角雷紋全部亮起,速度在一瞬間飆升到了一個恐怖的程度。
雷霆突貫。
騎士的身影在蟲陣上空掠過的那一刻,一條筆直的靜電領域在他的路徑上炸開。
緊隨其後,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
整支空中騎兵編隊同時俯衝。
上萬條紫色的光帶從天而降,把蟲族軍陣的後方切成了碎片。
布萊恩看呆了。
那些遠端蟲族連轉身的機會都沒有,臃腫的身體在雷霆突貫的路徑上被直接貫穿。
靜電領域擴散開來,觸碰到的蟲兵渾身痙攣,癱倒在地,成了後續騎兵的活靶子。
前後夾擊。
正面,是颶風壁壘後鐵騎衝鋒,貫雷標槍一輪接一輪地洗地。
背後,是空中騎兵的俯衝屠殺,把遠端火力連根拔除。
蟲潮的陣型在兩面碾壓下迅速崩解。
失去遠端掩護的近戰蟲兵衝到騎陣面前,迎接它們的是騎士的正面衝鋒。
雷紋戰馬的鐵蹄踏碎甲殼,長槍刺穿蟲軀,每一次交錯都是單方面的屠殺。
這些淵霆龍騎,每一個都是黃金階。
蟲族的普通兵種在這種質量差面前,和紙糊的沒甚麼區別。
戰鬥持續了不到三個時辰。
布萊恩全程趴在凹坑裡看完了。
或者說,他的身體在凹坑裡,腦子早就不在了。
他右手一直攥著短劍的劍柄,直到戰鬥結束才發覺,手指頭僵得掰不開。
卡爾比他還離譜,全程保持一個姿勢,瞪大眼睛,活脫脫一尊泥塑。
河谷安靜下來的時候,到處都是蟲族的殘骸。
焦黑的巨坑、碎裂的甲殼,以及那股酸臭和焦糊混合的味道。
數十萬蟲兵,乾乾淨淨。
一陣蹄聲由遠及近。
一小隊騎兵沿著河谷過來了。
為首的是個年輕軍官,騎在一匹雷紋戰馬上,胸甲上的雷龍逆鱗紋還在微微發光。
他勒住馬,低頭打量了一下布萊恩和卡爾,目光在兩人破爛的裝備上轉了一圈。
“帝國軍?”
軍官的語氣裡帶著點意外。
“赤炎帝國北方軍第三軍團斥候,布萊恩。”布萊恩晃悠悠站起來,努力的挺直腰桿。
“哦,你們的軍團還在?”
布萊恩苦笑了一聲。
“沒剩多少人了。我是出來替殘部往南探路的,沒想到差點讓蟲子給吃了。”
“多謝大人救命之恩!”
旁邊卡爾插話,他望著眼前的軍官,聲音裡頭還帶著些許顫抖。
“大人,請問你們是……”
軍官看了他倆一眼,笑了。
“無限神國,第一遠征軍,先鋒騎兵營。”
先鋒?
布萊恩心中驚駭不已。
這麼強的騎兵,這份碾壓數十萬蟲兵跟切菜一樣的戰力,只是先鋒?
那主力得是甚麼樣?
軍官沒有理會兩人的反應,接著說道。
“我們正沿銀霜行省向北推進,寒霜城將是第一個目標,你們誰熟悉那邊的情況?”
“我熟。”卡爾舉手。
“我是本地人,在這裡生活了很久。”
“好,你等下跟我走。”柳遠又看向布萊恩。
“你呢,斥候。”
布萊恩站直了身體。
這種時候還有甚麼好猶豫的?
帝國沒了,軍團散了,南邊的路也堵死了。
能跟著一支打蟲子跟踩螞蟻一樣的大軍往前走,已經是他這輩子碰上的最好出路。
“往北的路很多我都走過,你們要是需要嚮導的話。”
“好,一塊走吧。”
軍官調轉馬頭。
布萊恩和卡爾對視了一眼,然後跟了上去。
兩人穿過那片由蟲屍鋪就的戰場,走近那支騎兵部隊,才真正明白甚麼叫‘強大’兩個字。
騎兵的陣列向兩側延伸,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而更讓他們窒息的。
是在騎兵陣列的後方,南邊的地平線上,更多正在開進的軍隊。
步伐整齊的重甲步兵方陣,一個接一個,望不到頭。
拖拽著猙獰巨炮的構裝體,合金履帶碾過大地,留下深深的轍痕。
天空中,戰艦編隊遮住了半邊天。
布萊恩停下腳步,仰著脖子看了很久。
卡爾走到他旁邊,也停了。
兩個人站在那片蟲屍與焦土之間,被南風裹著硝煙味吹了一臉,誰都沒說話。
這是他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
蟲族,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