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的話音落下。
那道乳白色的虛幻身影，產生了一陣水波般的扭曲。
工程師沒有回話。
祂靜靜地懸浮著，凝視蘇錦。
良久。
“您很聰明。”
工程師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毫無起伏的機械音調。
多了一種明顯的情緒。
得意。
“我以為，像您這樣強大的存在，至少會保持最基本的警惕。”
工程師虛幻的五官部位，扭曲出一個向上的弧度。
“您明明察覺到了異常，卻還是毫無防備地跟了進來。”
祂攤開虛幻的雙手，姿態狂妄。
“果然，越是強大的生命，越是容易被自身的傲慢矇蔽雙眼。”
“你們總是認為，絕對的力量可以碾壓一切陰謀。”
蘇錦站在原地，只是偏了偏頭，打量著前方那顆比星系還要龐大的蛇首。
“傲慢？”
“我一直在等你的後手，結果就只有這個？”
蘇錦的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失望。
“果然，就不該對你們抱有太大的希望。”
這句話，讓工程師心底的火氣竄了上來。
憑甚麼？
我如履薄冰，依靠自己的智慧將你誘騙至此。
你一個階下囚，憑甚麼用這種語氣對我說話？
“你太狂妄了。”
工程師冷聲開口，乳白色的身軀向前飄了一段距離。
“你根本不明白自己踏入的是甚麼地方。”
“這裡，是輪迴的起點與終點，你的力量在這裡就是無根之水。”
“你真以為，憑你半神巔峰的底蘊，就能在這裡橫行無忌？”
蘇錦轉過頭，上下打量了工程師幾眼，眼神裡含有幾分探究。
“那麼，能告訴我，在這裡，你又算甚麼東西？”
工程師被噎了一下，周身的乳白色光芒劇烈波動，連維持形體都變得有些困難。
“我是工程師！我之前才做過自我介紹。”
“哦。”
蘇錦點點頭，語氣裡滿是同情。
“天天守著這麼這條半死不活的蛇，沒有自由，沒有未來，連張清晰的臉都混不上，確實挺可悲的。”
工程師的虛幻身軀瘋狂閃爍。
祂活了這麼久，經歷了三十七萬多次輪迴。
見過無數生靈的悲歡離合、絕望哀嚎，卻唯獨沒見過這麼不按套路出牌的。
這人難道看不清局勢嗎？
他已經被困在輪迴的核心了。
“你以為靠著幾句口舌之快，就能掩飾你內心的恐懼嗎？”
工程師拔高了音量，試圖找回主動權。
“在輪迴的專屬規則面前，即使是真神也要被磨滅，何況你區區一個半神。”
“如今，你既然主動走進了這個囚籠，那就準備好成為下一次輪迴的養料吧！”
蘇錦聽完這一長串的‘解釋’，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說完了？”
工程師一愣。
沒有震驚，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凝重。
這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讓工程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祂覺得自己的精心佈局，自己心驚膽顫弄好的計劃。
在對方眼裡，居然泛不起一絲波瀾。
“你……你為甚麼不害怕？”
工程師不甘心的再次確認道，聲音有些尖銳。
“我為甚麼要害怕？”
蘇錦反問，語氣真誠。
“你……”
工程師被噎得說不出話，惱羞成怒。
“罷了，自大的蠢貨，你根本不明白自己面對的是甚麼。”
“既然你急著求死，那我就成全你！”
祂雙手猛然合十，一股無形的波動，湧入那顆比星系還要龐大的蛇首。
“以耶夢加得之名，輪迴，甦醒吧！”
嗡——
整個黑暗空間，劇烈地震顫了一下。
那顆緊閉了無數紀元的巨大蛇眼，緩緩睜開了一道縫隙。
只是一道縫隙。
一道無法描述的恐怖力量，便如決堤的洪水，瞬間充斥了這片核心空間。
時間，在這一刻失去了概念。
蘇錦的腦海中，那個年輕士兵在戰壕裡點菸的畫面，猛然閃回。
然後是女孩許願。
科學家狂喜。
無數輪迴的記憶碎片，活了過來。
它們化作奔流不息的洪水泥石流，瘋狂地湧入蘇錦的意識。
前一秒，他還是執掌神國的蘇錦。
下一秒，他就變成了那個嘶吼著衝出戰壕計程車兵，迎面而來的是巨獸腥臭的巨爪。
死亡。
意識再次切換，他變成了那個許願的女孩，溫馨的燭光下，是父母慈愛的笑臉。
幸福。
緊接著，他又化身為絕望的父親，在崩塌的避難所裡，用血肉之軀護住自己的孩子。
悲慟。
歡笑、哭泣、憤怒、愛戀、憎恨……
億萬生靈在三十七萬多次輪迴中積攢的所有情感、所有經歷。
在這一刻，如同無數條奔騰的河流，盡數灌入蘇錦的靈魂之海。
“看到了嗎？這就是輪迴的力量！”
工程師的聲音在光怪陸離的時空亂流中迴響，充滿了快意。
“在這裡，你所經歷的每一秒，都等同於眾生經歷一次完整的輪迴。”
“你的靈魂將會被無窮無盡的記憶與情感撐爆、撕裂、碾碎，最終，化為輪迴的一部分。”
“在這裡，時間將是你的敵人，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折磨！”
“放棄吧，掙扎是徒勞的。”
“莫說你只是一個半神，就算是真正的神明降臨於此，也註定在無盡的輪迴中被徹底磨滅！”
祂放聲大笑。
祂似乎已經看到了蘇錦那堅固的意志被沖垮，靈魂在無盡的輪迴中迷失。
最終像個瘋子一樣，徹底崩潰的場景。
然而。
祂的笑聲，戛然而止。
因為，在那時空亂流的中央，在無數記憶碎片的沖刷下，蘇錦依舊靜靜地站著。
他的表情，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無聊。
他還打了個哈欠。
“就這？”
蘇錦的聲音，清晰地穿傳入工程師的耳中。
“資訊量是挺大的，但……翻來覆去就是那麼點東西，很催眠啊。”
他甚至還抽空點評了一句。
工程師徹底懵了。
這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那可是足以磨滅真神的輪迴沖刷。
他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一點反應都沒有？
“你……你到底是甚麼怪物？”
祂的聲音裡，帶上了無法抑制的顫抖。
“怪物？”
蘇錦笑了，他抬起眼，目光穿過重重幻象，落在了工程師的身上。
那目光平靜，卻讓工程師感覺自己的本源都在凍結。
“或許，是你對我，有甚麼誤解。”
話音落下。
蘇錦的胸前，一點微光浮現。
那是一個奇特的環帶，它扭曲，盤旋，首尾相連。
它，沒有起點。
也沒有終點。
它，是一個完美的閉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