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深處,十萬大山連綿不絕,雲霧繚繞。
某處人跡罕至的幽深峽谷。
古木參天,藤蘿密佈,陽光艱難的穿透層層疊疊的枝葉,只在地上留下斑駁的光點。
一切都靜謐得如同萬古未變的畫卷。
空間無聲地扭曲,彷彿平靜水面投入一顆石子,盪開一圈透明的漣漪。
蘇錦的身影從中走出,輕輕落在一根粗壯的橫生樹幹上。
他的目光沒有去看這谷中毒瘴瀰漫的深潭,也沒有理會那些潛藏在暗影中的奇詭妖獸。
而是直接投向了不遠處一棵老樹的枝椏。
那裡,立著一隻烏鴉。
通體漆黑,羽毛卻不甚光滑,甚至有些雜亂,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它縮著脖子,一隻腳蜷起,另一隻腳爪無力地抓著樹枝,雙目緊閉,彷彿在打盹。
尋常得不能再尋常。
蘇錦的身影,恰好擋住了從葉隙中漏下的一縷陽光。
那隻“烏鴉”似乎感覺到了光線的變化,緊閉的眼皮顫動了一下。
它的身體僵了片刻,隨即又放鬆下來。
睜開眼,用那雙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掃視了一下四周。
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它歪了歪頭,似乎有些疑惑,然後又準備閉上眼睛繼續假寐。
就在此時,一個聲音在它頭頂響起。
“金烏鴻?”
聲音很輕。
“嘎!”
烏鴉全身的羽毛瞬間炸開,發出一聲嘶鳴,不似尋常鴉啼。
它雙翅猛地一振,就要化作一道黑影沖天而起。
一隻再普通不過的烏鴉,在遇到無法理解的危險時,唯一的念頭就是逃。
然而,它剛離了樹枝,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便憑空降下。
周遭的空間瞬間凍結,將它死死地釘在半空,分毫動彈不得。
那隻烏鴉拼命地掙扎,翅膀瘋狂扇動,卻連一絲氣流都無法掀起。
它的眼中,流露出人性化的驚恐與暴怒。
掙扎許久,它終於認清了現實,放棄了無謂的動作,扭頭望向蘇錦。
“閣下是……甚麼人?”
一道神念,從烏鴉的體內傳出。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他自爆了當時在西域邊境還受控的部分血神界,再添上了自身大部分本源,坑殺兩名人族大乘。
又藉助一件偶然得到的秘寶遮蔽天機,化身凡鳥,躲藏在這窮山惡水之中。
他自信,就算是人族那些老怪物聯手推演,也絕不可能找到他的蹤跡。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他是怎麼做到的?
蘇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平靜地看著在空中的烏鴉。
“當鳥當久了,你的警惕心,看來變低了很多。”
金烏鴻的心,沉到了谷底。
對方不僅知道他的身份,甚至連他剛才的心中想法都一清二楚?
“你到底想做甚麼?我與閣下往日無怨,近日無仇……”
金烏鴻強行壓下心中驚駭,試圖交涉。
“你我之間確實無仇。”
蘇錦點了點頭,承認了這一點,隨即話鋒一轉。
“但我對你身上的某樣東西,很感興趣。”
金烏鴻一愣。
他下意識地探查自身,除了殘破的妖魂和虧空的本源,他已一無所有。
等等……
他猛然想到了甚麼!
是那件東西!
當初他自爆逃遁,精血虧空,妖魂近乎潰散,本以為必死無疑。
卻在無意中墜入一處地底裂縫,發現了一塊巴掌大小、佈滿裂紋的青色玉碟殘片。
正是依靠那塊殘片散發的奇異氣息。
他才吊住一口氣,並且完美地遮蔽了自身天機,如同真正地從這方天地間蒸發了一般。
這才能像一隻真正的烏鴉,在這裡苟延殘喘。
他一直認為那是某個上古仙人遺留的寶物,是他東山再起的最大依仗!
難道……
“看來你想到了。”
蘇錦向前踏出一步,身影瞬間出現在被禁錮的烏鴉面前,伸出了手。
“把它交出來,我可以讓你繼續在這裡當你的鳥。”
“休想!”
金烏鴻勃然大怒,滔天的怒火幾乎要將他殘存的理智焚燒殆盡。
那可是他向玄陰復仇的最後希望。
“一件死物,與自己的性命,孰輕孰重?”
蘇錦問。
“沒有它,我一樣是死!”
金烏鴻啼鳴。
“你若逼我,我便引爆妖魂,與你同歸於盡。”
“我堂堂妖帝,就算是死,也絕不受辱。”
“同歸於盡?”
蘇錦像是聽到了甚麼有趣的笑話。
他收回了手,轉而屈起食指,對著烏鴉的腦袋,輕輕一彈。
“咚!”
一聲悶響。
金烏鴻只覺得一股巨力,直接作用在他的妖魂本源之上。
他眼前一黑,整個妖魂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後揉成了一團。
那深入骨髓的劇痛,讓他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禁錮著他的空間之力消失了。
“烏鴉”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從半空中筆直地墜落下去。
“砰”的一聲,在地上砸出一個小坑。
金烏鴻掙扎著想要爬起,卻發現自己連動一根羽毛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賴以生存的太陽真火,此刻連一絲火星都凝聚不起來。
蘇錦緩緩降下,站在坑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現在,還要同歸於盡嗎?”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
金烏鴻的眼珠赤紅,死死地盯著蘇錦。
若不是本源虧空,第二元神被噬。
縱使眼前之人再強,也不會受此屈辱。
玄陰,你給我等著,今日我所受之辱,都是你造成的。
他日,我必百倍用於汝之身上。
良久過後......
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死寂。
金烏鴻向著蘇錦發出神念。
“你……究竟是誰?”
“一個路過的旅行者。”
蘇錦對著坑中的烏鴉,攤開了手掌。
“拿來吧。”
金烏鴻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那是源於憤怒與不甘。
但他最終還是屈服了。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所有的尊嚴與傲骨,都是笑話。
他張開鳥喙,一枚閃爍著青蒙色光華,卻佈滿了裂紋的玉蝶殘片,緩緩地從他口中飄出。
殘片離體的瞬間,金烏鴻的氣息以極快的速度衰敗下去。
原本還能維持的烏鴉形態都開始變得不穩定,彷彿隨時都會潰散。
蘇錦伸手,任由那枚玉碟殘片落入自己掌心。
天道玉蝶,最後一塊碎片。
到手了......
他看了一眼坑中氣息奄奄的金烏鴻。
“很好,識時務者為俊傑……”
金烏鴻閉上了眼睛,不再言語。
蘇錦也不再理會金烏鴻,這個傢伙,或許還有些用處。
作為血霧的源頭之一,阿撒茲勒的後手說不定在他身上......
隨後,他的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許久之後。
深坑中的烏鴉,才艱難地撲騰了一下翅膀,從坑裡爬了出來。
它仰頭,看向蘇錦消失的方向,黑色的眼珠裡,只剩下無盡的灰敗與茫然。
妖帝?
東山再起?
報仇雪恨?
一切,都成了一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