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域,萬隆城。
這座作為中域與北境商貿樞紐的城池。
這幾日卻安靜得有些詭異。
街面上的店鋪關了七成,平日裡吆五喝六的小販早就躲回了家裡。
連那生意最好的“醉仙樓”,都掛出了“東主有喜,歇業三天”的牌子。
這牌子一掛就是快七日,也沒見誰家真有喜事。
原因無他,城裡的“神仙”太多了。
若是往常,見著一兩個御劍而行的仙師,城裡的百姓那是好奇興奮的。
可當這天上的仙師多得像過江之鯽。
稍微抬頭就能看見一道道流光亂竄,甚至偶爾還有兩飛舟因為搶道撞在一起掉下來的零件砸穿民房時。
這敬畏,就變成了惶恐。
凡人們縮在窗欞後頭,看著外頭。
街角那家賣餛飩的老王頭沒收攤,正戰戰兢兢地給一位客人添湯。
那客人穿著一身紅袍,身後揹著一口比人還高的赤銅大葫蘆。
稍微一動,那葫蘆裡就傳來悶雷般的滾滾聲響。
“老丈,手抖甚麼?怕貧道吃了你?”
紅袍道人吸溜了一口餛飩,抬頭咧嘴一笑。
他牙齒森白,看著有些滲人。
“沒、沒……”
老王頭都要哭了,手裡的勺子叮噹亂響。
“仙師慢用,這頓算小老兒請的……”
“那不行,咱們日月……咳,咱們名門正派,不吃白食。”
道人扔下一塊碎銀,也不等找補,抹了把嘴站起身,望向城外的方向。
那裡靈光連營,幾乎要將天穹染成彩色。
“乖乖,這一仗要是打起來,怕是把天都要捅個窟窿。”
道人嘀咕了一句,拍了拍背後的葫蘆。
“寶貝兒,這回讓你喝個夠。”
說完,他腳下生風,整個人化作一道紅光。
沖天而起,往郊外飛去。
……
城外三十里,修士連營,不見盡頭。
三十萬修士匯聚於此,這是甚麼概念?
僅僅是各宗門弟子日常吞吐靈氣,就讓這方圓百里的靈氣濃度忽高忽低,形成了一陣陣靈氣潮汐。
天上的雲彩早就被衝散了,到處都是五顏六色的宗門旗幟和護罩光芒。
正中央的中軍大帳。
並非設在地上,而是設在一艘長達千丈的巨型青銅戰船之上。
那是萬劍閣的鎮宗之寶——“隕星飛舟”。
主艙內,氣氛凝重。
一張巨大的輿圖懸浮在半空,上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光點。
坐在主位的,是萬劍閣閣主,李道一。
這位萬劍閣之主,往日裡的出塵之氣已蕩然無存,此刻只剩劍鞘藏不住的鋒芒。
在他下首,坐著十幾位氣息各異的強者。
大雪山的宗主,一位閉目捻動佛珠的老僧。
藥王谷的谷主,手裡還得轉著兩顆碧綠的丹藥。
還有焚天宗那個脾氣暴躁的大鬍子宗主……
縹緲大陸九大正道宗派,領袖齊聚四席。
“訊息確實嗎?”
大雪山的老僧睜開眼,率先打破了沉默。
“那座城,真的停在幽豐谷不動了?”
“千真萬確。”
負責情報的一名萬劍閣長老上前一步,臉色古怪。
“聽風樓那邊的榜單,從昨日未時開始,座標就沒變過。”
“我等起初也疑為詭計,但派出的弟子已摸到幽豐谷外圍……”
他停頓了一下。
“那座城就在那兒,連隱匿陣法都撤了,大大方方地懸在天上。”
“挑釁。”
焚天宗的大鬍子宗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靈力輿圖都晃了三晃。
“那幫陰溝裡的老鼠,這是擺明了車馬要跟咱們碰碰啊。”
“急甚麼。”
藥王谷谷主瞥了他一眼。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仙殿之前滿世界亂竄,現在突然不跑了,還敞開大門。”
“這怎麼看,都是一個陷阱。”
“陷阱又如何?”
李道一終於開口了,聲音像是出鞘的劍。
“我等三十萬修士,各宗精銳盡出,縱然前方是刀山火海,也能給他踏平了!”
“李閣主,話雖如此……”
一位小宗門的門主小心翼翼地開口。
“可……可那個一直提供仙殿座標的‘神秘勢力’,至今仍未現身。”
“他們能無視仙殿的遮蔽,精準報點,這份手段……匪夷所思。”
“萬一,這是仙殿與那股勢力合演的一齣戲,目的就是將我等……”
這話一出,艙內不少人都皺起了眉。
這確實是大家心裡的一根刺。
那個能無視仙殿遮蔽手段,精準報點的勢力太神秘了。
神秘得讓人心裡發毛。
“無妨。”
李道抬起頭,目光如電。
“目前看來,對方對我等並無惡意。”
“當然,戒備不可無,到時我等多備些手段便是。”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輿圖前,手指點在那個閃爍的紅點上——幽豐谷。
“諸位,機不可失,該動身了。”
就在這時,一道靈符火光衝入艙內。
那負責情報的長老一把抓住,神識一掃,臉色微變。
“閣主!諸位宗主!新情況!”
“講。”
“‘血庭’、‘幽冥宗’、‘萬毒窟’……這些依附於仙殿的邪道宗門,動了。”
“他們的目標,也是幽豐谷!”
艙內眾人對視一眼,殺機畢現。
“看來,”
大雪山老僧緩緩道。
“對方是真要與我等,在此決一死戰了。”
“善哉,善哉。”
“那就開撥吧。”
焚天宗主霍然起身,周身熱浪滾滾。
“既然他們想正面打,那就成全他們!”
李道一最後看了一眼輿圖。
他轉過身,大袖一揮。
屬於劍修的驚天鋒芒乍起。
“令!”
“全軍開拔!”
……
一刻鐘後。
沉悶的號角聲,響徹雲霄。
這用深海龍鯨的骨骼製成的法器。
吹響之時,方圓百里的空氣都在震顫。
萬隆城的百姓們捂著耳朵,驚恐地抬頭望天。
他們看到了這輩子最難忘的一幕。
“轟隆隆——”
地面開始震動。
萬劍閣那艘長達千丈的“隕星飛舟”緩緩升空,巨大的陰影遮蔽了半個萬隆城。
船頭之上,數千名揹負長劍的白衣弟子列陣而立。
劍氣沖霄,將頭頂的蒼穹硬生生割裂開來。
其後,是大雪山的冰鸞戰舟,晶瑩剔透,寒氣所過之處,空中飄落鵝毛大雪。
再之後,是焚天宗的赤紅戰車,拉車的烈焰駒在空中踏出焦黑的蹄印。
還有藥王谷的青木飛鳶……
三十萬修士大軍,無數法寶靈光匯成一條看不到盡頭的洪流。
這股洪流從萬隆城外奔湧而出,朝著北方的幽豐谷,滾滾而去。
所過之處,大地為之顫抖,天穹為之失色。
李道一站在隕星飛舟的最前端,狂風吹動他的白髮。
他的手,按在劍柄上。
目光所及,是幽豐谷的方向。
“徒兒,你看著......”
他輕聲低語,聲音被狂風扯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