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鳳環顧四周,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我剛才聽方明說,黑市那邊雖然是正規單位過來賣的,但價格高得離譜啊!”
“比咱們以前正常年景的市場價,高出了好幾倍都不止!”
“經理,這藥材價格現在是被旱情炒上天的,它不是個正常價啊!”
郭鳳越說越急,手指不由自主地絞在一起:
“咱們現在拿這麼高的價格滿倉吃進,萬一……我是說萬一,過幾天老天爺開眼,突然下暴雨了,旱情緩解了,外面藥材的價格“譁”的一下全跌下來了,跌回了原來的幾毛錢一斤,那咱們公司可就虧得底兒掉啦!”
“幾萬塊錢的國有資產流失,到時候上級紀檢部門下來查賬,咱們怎麼交代啊?”
“萬一被問責定個性,咱們全公司的人可都得跟著吃瓜落啊!”
郭鳳的擔憂不無道理,這也是一個老財務應該具備的風險意識。
但她忽略了周建國此刻所面臨的巨大政治壓力。
以及他內心深處對於那筆名貴藥材的極度渴望。
“夠了!”
周建國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打斷了郭鳳的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
“有甚麼不妥當的?!”
周建國指著庫房外說道:“你看這老天的架勢,像是有要下雨的意思嗎?”
“省氣象局都發了絕密預報了,這種罕見的大旱天氣,根本不可能馬上結束,至少還要持續半年以上!咱們還指望著藥材價格跌下來?”
他對郭鳳說道:“郭鳳同志,你的思想覺悟要提高!”
“眼下最要命的,根本不是這藥材價格漲不漲、咱們虧不虧錢的問題!”
“而是咱們現在拿著錢,根本就買不到藥的問題!是有錢買不到命的問題!”
“要是沒藥,省廳王廳長親自打電話來追問任務進度,我拿甚麼交代?”
“要是沒藥,咱們陽山縣各大醫院裡躺著等藥救命的老百姓怎麼辦?鄉鎮衛生院那些只能乾瞪眼的醫生怎麼辦?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們等死嗎?”
這一連串如同連珠炮般的質問,把郭鳳問得啞口無言,冷汗順著額頭就流了下來。
周建國一錘定音。
“買!必須大批次的買!”
“我已經決定了,這批藥,咱們吃定了!錢花光了算甚麼?”
“如果日後上級真的因為這高價藥怪罪下來,出了任何問題,需要追究任何紀律責任,全由我周建國一個人一力承擔!不用你們任何人擔責!這下你總放心了吧!”
見總經理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甚至把所有的政治責任都扛到了自己肩上。
郭鳳要是再敢多說一個字,那就是不知好歹、阻礙救援了。
“是,經理,我明白了。”
郭鳳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我明天一早就去把銀行。”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
陽山縣中藥公司的院子裡,卻已經是引擎轟鳴。
一輛專門用來拉運大宗藥材的解放牌大貨車已經整裝待發。
周建國破天荒地穿上了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親自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後排坐著抱著裝滿兩萬一千四百元鉅款提包。
帶著郭鳳,以及滿臉興奮、負責帶路的方明。
車廂後面,還跟著幾個身強力壯、負責搬運和驗貨的採購員。
“開車!城郊黑市!”周建國一聲令下。
大貨車噴出一股黑煙,猶如一頭下山的猛虎,直奔城郊而去。
當他們抵達黑市時,這裡已經開始熱鬧起來。
雖然是早晨,但那些買不到藥的散戶和赤腳醫生依然像蒼蠅一樣圍在各個攤位前。
周建國的貨車在一眾拉板車、騎三輪的商販中顯得格格不入,氣勢十足。
車一停穩,方明就率先跳了下來,徑直走向了正在優哉遊哉吃著包子的王翔。
“王老闆!別賣了!大客戶來了!”
方明扯著嗓子喊道,語氣裡帶著一種揚眉吐氣的自豪感。
王翔嚥下嘴裡的包子,抬頭一看,只見一個氣度不凡的中年男人正大步朝自己走來。
那個抱著黑色提包的中年婦女,死死地護著懷裡的東西。
王翔心裡暗笑,陸海山交代的大魚咬鉤了。
周建國走到攤位前,掃視了一圈地上的藥材,然後將目光鎖定在王翔身上。
他沒有繞彎子,伸出手,語氣平靜的說道:“你就是王老闆吧?”
“我是陽山縣中藥公司的總經理,周建國。”
“聽我手下人說,你手裡有批好貨。”
“今天,我親自帶隊過來在你這裡大批次採購中藥材,把你現有的都給我吧!”
王翔聽後,表面上不動聲色,但心裡早就樂開了花。
陸海山教給他的那套“欲擒故縱”的把戲,簡直把這些公家幹部的心理拿捏得死死的。
“周經理果然是做大事的人,痛快!”
王翔哈哈一笑,一拍大腿站了起來,趕緊轉頭衝著身後的兄弟們喊道:
“都愣著幹甚麼?沒聽到周經理的話嗎?快給中藥公司的領導們點貨、過秤、裝車!”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整個黑市的角落彷彿變成了一個熱火朝天的貨物集散中心。
陽山縣中藥公司的出納郭鳳,此刻正坐在一張借來的小馬紮上,大腿上墊著厚厚的賬本,手裡攥著一支鋼筆。
王翔喊道:“板藍根,幹度上乘!單價四塊錢一斤,總共兩千斤,裝車完畢!”
郭鳳立刻在賬本上記下:板藍根1000斤,單價4元,合計4000元。
她立馬數出整整八十沓大團結,遞了過去。
“白芷,切片完整!單價三塊五一斤,一千八百斤,起包!”
郭鳳又一一數出:白芷1800斤,單價3.5元,合計6300元。
又是一大摞錢交了出去。
“黃芪!單價三塊八一斤,一千斤,上秤!”
賬本記錄:黃芪1000斤,單價3.8元,合計3800元。
“當歸,四塊二一斤,五百斤!”合計2100元。
“川芎,三塊六一斤,三百斤!”合計1080元。
“金銀花,五塊錢一斤,兩百斤!”合計1000元。
“麥冬,三塊七一斤,一百斤!”合計370元。
隨著一袋又一袋的藥材被扛上那輛解放牌大貨車。
郭鳳懷裡那個原本鼓鼓囊囊的黑色提包,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