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波當了這麼多年領導,還從來沒有一個下屬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如此直白地頂撞他、戳他的脊樑骨。
“我放肆?”趙長福冷笑一聲,“我說的哪一句不是實話呢?”
“我們弟兄們在下面頂著四十度的高溫,天天吃糠咽菜,磨破了腳底板,跑遍了山山水水,最後連根藥毛都沒找到,回來還要被您罵成廢物!”
“王經理,這個世道,不是誰官大誰就有理的!”
王波氣得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就想往趙長福頭上砸過去,但舉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知道現在這個節骨眼上,真要是動了手,事情就徹底無法收場了。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辦公室裡,兩個人就這樣吵了起來。
一個暴跳如雷地指責,一個據理力爭地反駁,互不相讓,爭吵得異常激烈。
周明遠和趙衛國等人夾在中間,想勸又不敢勸,只能急得滿頭大汗。
最終,王波被趙長福那些實話,說得啞口無言。
他發現自己無論說甚麼,都會被對方用“你下去看看”給頂回來。
他確實沒下去過,確實不知道外面的真實情況,他所有的資訊來源,都只是下面遞上來的報告而已。
說不過對方,可他又拉不下臉來認錯認輸。
王波的臉色鐵青,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雙方就這樣僵持在了辦公室裡,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誰也不肯先讓步。
“叮鈴鈴——!叮鈴鈴——!”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時刻,王波辦公桌上那部黑色的電話機,突然響起了急促的鈴聲。
這鈴聲在死寂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也打破了這尷尬的對峙。
王波狠狠地瞪了趙長福一眼,然後煩躁地一把抓起電話聽筒,沒好氣地“喂”了一聲。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一箇中氣十足、帶著明顯軍人風格的威嚴聲音。
“是王波,王經理嗎?我是江州陸軍總院後勤部的老李。”
王波一聽是陸軍總院的人,心頭猛地一跳,態度瞬間就軟了下來。
他連忙換上一副客氣的語氣:“哦,是李部長啊,您好您好!有甚麼指示?”
然而,對方的語氣卻並不客氣,反而充滿了急切和質問。
“王波,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我直接問你,你們省中藥公司最近到底是甚麼情況?”
李部長的聲音隔著電話線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
“我們江州陸軍總院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收到你們按計劃統一配送的中草藥物資了!”
“你知道這邊造成了多大的影響嗎?現在院內的中醫診療已經難以正常運轉了!”
“很多老首長、老幹部的調理用藥全都斷了!”
“王波,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明確的說法!”
陸軍總院李部長的這通電話,就像是一瓢冰水,瞬間澆滅了王波心中所有的怒火,只剩下恐慌。
方才還在對著下屬們大發雷霆、威風八面的王經理,此刻握著電話聽筒,卻像個捱了訓的小學生。
他根本不敢對這位軍方大佬表露出半點脾氣。
那張漲得通紅的臉迅速褪去血色,連忙收斂了所有神色,腰都不自覺地彎了下來。
“哎喲,李部長,李部長您消消氣,消消氣!”
王波的聲音裡充滿了諂媚和緊張,他一邊點頭哈腰,一邊支支吾吾地找著各種藉口搪塞。
“您看,這個……這個情況比較特殊……主要是……主要是今年這個天氣,對,天氣原因!”
“現在全省大旱,藥材的生長受到了嚴重影響,所以……所以採購進度稍微慢了一點點,請您理解,請您理解!”
他完全無視了剛才趙長福那番“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指責。
轉眼間就把“天氣原因”這個藉口用得爐火純青。
“李部長您放心!我們省公司高度重視部隊的物資供應!”
“我已經給下面的人下了死命令了!”
“我們正在加快採購進度!不!是已經組織了最大規模的採購隊伍,二十四小時連軸轉!很快!很快就能把缺的藥材給您補齊,保證第一時間配送到位!”
“您再給我們一點點時間,最多……最多一個星期!”
在電話裡,王波把胸脯拍得“砰砰”響,不斷地承諾,反覆地解釋與安撫,好話說盡,就差指天發誓了。”
折騰了好半天,他才勉強穩住了李部長那邊暴躁的情緒。
得到了一句“我等你的結果”的最後通牒後,這才如蒙大赦,匆匆結束通話了電話。
“啪嗒”一聲,電話聽筒被重重地放回原位。
王波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抬起頭,看著辦公室裡站著的一眾下屬。
那張本就難看的臉色,此刻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陸軍總院的壓力,就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地壓在了他的心頭。
讓他再也沒有了任何推諉和發火的餘地。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聲音,對著在場的所有下屬,包括剛剛與自己激烈爭吵的趙長福,下達了硬性命令。
“都聽到了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充滿了威壓。
“陸軍總院的電話!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業務問題了,這是政治任務!”
“我不管你們用甚麼辦法,是去偷,還是去搶!”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從現在開始,所有人,取消休假!”
“採購處,銷售處,全部動起來!給我掘地三尺,也必須儘快籌措到足量的中草藥!”
“不惜一切代價,緩解全省藥材斷供的危機!”
“要是再出岔子,你們所有人都給我捲鋪蓋滾蛋!”
死命令下達了,辦公室裡的氣氛卻依舊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靠吼兩嗓子就能解決的問題。
沉默了半晌,那位性子耿直的採購科長馮建軍,猶豫再三,還是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地試探著提出了一個在場所有人都想說,卻又不敢說出口的請求。
馮建軍的聲音有些發虛,不敢看王波的眼睛,說道:
“王……王經理,咱們……咱們能不能……先臨時改變一下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