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辦公室是他當初專門挑選過的,窗戶外頭正好有兩棵參天的老槐樹擋著,完美地避開了熾熱的太陽直射。
不僅如此,他的辦公桌旁邊還擺著一臺在這個年代極其罕見的落地式大風扇。
“嗡嗡嗡……”風扇賣力地搖著頭,吹出陣陣強勁的涼風,將室內的熱氣一掃而空。
王波穿著一件潔白的短袖的確良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釦子敞開著,顯得十分愜意。
他手裡端著一個印著“獎”字的搪瓷茶缸。
裡面泡著上好的綠茶,茶葉在清澈的熱水中上下翻滾,散發著陣陣清香。
“滋溜——”王波悠閒地吹了吹茶葉,美美地喝了一口茶水。
然後將手裡的報紙翻過一頁,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
雖然現在全省到處都在鬧乾旱,氣溫居高不下,基層為了藥材的事情已經急得快要造反了。
但在這間陰涼舒適的辦公室裡,王波卻絲毫感覺不到外面的燥熱。
甚至還覺得今天這風扇吹得有些涼,伸手把風扇的檔位調小了一檔。
在他看來,底下那些縣市公司的抱怨不過是常規的“叫苦”。
只要挺一挺,總會過去的。
至於那份封殺江城縣紅星公社二大隊藥材的紅標頭檔案。
不過是維護省公司絕對權威的一點必要手段罷了,根本不值得他去費心反思。
可是,與王波這份悠閒自得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樓下銷售處的辦公室。
銷售處的處長趙衛國,此刻正經歷著他職業生涯中最煎熬、最痛苦的一天。
趙衛國的辦公室在走廊的另一頭,剛好是西曬。
狹小的窗戶根本擋不住午後那毒辣的陽光。
整個辦公室就像是一個密不透風的悶罐子,熱得像蒸籠一樣。
趙衛國熱得汗水完全浸透、貼在身上的白色老頭衫。
他脖子上搭著一條已經發黃的毛巾,一邊不停地擦拭著臉上。
脖子上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的汗珠,一邊手忙腳亂地接聽著辦公桌上那部黑色的膠木搖把子電話。
“叮鈴鈴!叮鈴鈴!”
這已經是今天上午的第二十幾通電話了。
電話鈴聲就像是催命符一樣,一刻都不停歇。
趙衛國深吸了一口氣,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他伸手抓起電話聽筒:“喂,這裡是省中藥公司銷售處,我是趙衛國。”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了臨江縣中藥公司經理周明軒那近乎咆哮和崩潰的聲音。
“趙處長啊!我是臨江縣中藥公司的老周啊!”
“我的親孃哎,你們省公司到底甚麼時候給我們下撥藥材啊?!”
趙衛國被震得把話筒拿遠了一些,苦著臉安撫道:“老周,老周你先別激動,你聽我說……”
周明軒在電話裡大倒苦水,語氣急切到了極點:“我能不激動嗎?!”
“趙處長,我們這邊常用的中草藥已經全部斷貨了!真的是一根都沒有了!”
“板藍根、白芷、黃芪、甘草、當歸……這些最基礎的藥材,市面上根本找不到!”
“我們縣醫院的中醫科現在已經癱瘓了,醫生都沒辦法開方子了!”
“今天上午,幾十個老病號堵在我們公司大門口要說法,唾沫星子都快把我淹死了!”
趙衛國只能硬著頭皮,像個復讀機一樣點頭應和著:“好好好,老周,我知道了,你們的困難我非常理解。”
“這乾旱不是全省性的嘛,貨源確實緊張。”
“我馬上向王經理反映,儘快給你們答覆,你們再堅持堅持,克服一下困難嘛……”
“堅持?克服?拿甚麼克服!”還沒等趙衛國說完,電話那頭又換了個人。
聽聲音像是臨江縣醫院的某個老中醫,氣呼呼地搶過了電話補充道:
“趙處長!我是縣醫院中醫科的主任!你們省公司再不把常用的中草藥下撥下來,我們真的沒辦法向群眾交代了!”
“老專家,您消消氣……”
“我怎麼消氣?你們倒好,坐在省城辦公室裡不腰疼!”
那老中醫在電話裡痛心疾首地繼續說著:“我們醫院的庫房裡,現在倒確實還有一些存貨,但那都是些非常用的、偏門的草藥!”
“甚麼穿山甲、犀角、還有那些一年也用不上幾次的冷僻藥!那些東西現在根本用不上啊!”
老中醫越說越激動,語氣裡透著對中醫專業被外行瞎指揮的憤怒:
“中醫講究的是甚麼?是辨證施治,是君臣佐使!”
“開方子,絕大多數都是以那些最常用的藥材為主,用來調和藥性、固本培元!”
“總不能因為沒有常用藥,我們就胡亂給病人開那些冷門的非常用藥吧?”
“這不符合中醫治病的規矩,病人家屬也不能接受啊!”
“再說了,很多常見病症,比如風寒感冒、脾胃虛弱,如果不用甘草、黃芪、板藍根這些常用藥材,只用那些偏門藥,根本就治不好病,甚至還會吃出問題來!”
“趙處長,那是人命關天的事啊!你們趕緊想辦法啊!”
趙衛國一邊擦著順著鼻尖往下滴的汗水,一邊對著電話連連鞠躬,哪怕對方根本看不見。
“是是是,老專家您批評得對,我一定儘快上報,儘快給你們解決!”
“您放心,一定解決!”
好不容易安撫好這邊的情緒,把電話結束通話。
趙衛國剛想端起旁邊的茶缸喝口水潤潤冒煙的嗓子。
“叮鈴鈴!叮鈴鈴!”
桌上的電話又像瘋了一樣響了起來。
趙衛國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咬了咬牙,再次拿起聽筒:“喂,省中藥公司銷售處……”
“趙處長!我是鄱陽縣的啊!我們縣的黃芪和白芷徹底斷供了,黑市裡都買不到,省公司甚麼時候發貨啊……”
聽著電話裡如出一轍的焦急催促,趙衛國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一陣眩暈。
他轉頭看向窗外那白花花的、曬得發燙的日頭,心裡充滿了絕望和無奈。
基層天天催著要這些最常見的草藥,可他去哪裡弄?
這場罕見的大旱,不僅讓下面的地市顆粒無收,也讓省公司的採購渠道徹底斷絕了。
更要命的是前段時間上面還下了一道死命令。
就是封殺了全省唯一一個據說還在大量出產藥材的江城縣紅星公社二大隊。
這不是自己把自己的路給堵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