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現在天亮了,理智重新佔據了高地。
在這個牽個手都會被人指指點點、甚至連自由戀愛都還稍顯保守的八十年代初,一個姑娘家,直接給一個男人寫“你就像一束光”、“不會忘記你對我的好”這種話,實在是大膽得有些出格了。
這也太膩歪、太直白了!
想到這裡,沈文靜只覺得臉頰滾燙,心裡一陣慌亂和不好意思。
她趕緊把信紙重新疊好塞回信封裡,猶豫了半晌,她終究還是沒能鼓起勇氣把這封信拿去交給陸海山。
沈文靜心裡嘀咕道:“還是算了吧,等以後放假回來再說,或者……或者等我到了省城,再寄給他好了。”
隨後,她開啟了那個裝著各種零食物資的帆布大揹包,悄悄地把這封信塞進了行李的最底層,嚴嚴實實地壓在了最下面,生怕被人發現。
剛藏好信,門外就傳來了陸海山沉穩的敲門聲。
“文靜,起了嗎?收拾好東西,咱們該去車站了。”
沈文靜趕緊拍了拍自己發燙的臉,提著行李打往門外走說道:“哎,馬上就來!”
見沈文靜出來,陸海山十分自然地從她手裡接過了那個最重的大帆布包。
又拎起了鋪蓋卷,帶著她走出了國營飯店。
兩人來到縣城的汽車站,順利地買到了前往省城江州的客車票。
八十年代的長途客車條件簡陋,道路也不像後世那麼平坦,一路上顛簸得厲害。
陸海山特意讓沈文靜坐在靠窗的裡座,自己則坐在外面。
用寬闊的肩膀替她擋住了過道里來回擠動的人群。
每當車子遇到大坑劇烈顛簸時,陸海山總是能穩穩地護住旁邊的行李,順便用胳膊幫沈文靜穩住身形。
這不經意間的細心護持,讓沈文靜心裡有一種無比踏實的安全感。
經過了幾個小時的漫長顛簸,客車終於緩緩駛入了省城江州市的客運站。
隨後,兩人又輾轉倒了一趟公交車,這才終於抵達了江州農業大學。
此時正值八月底,雖然距離九月一號正式開學還有幾天。
但因為馬上要組織新生軍訓,所以這兩天正是外地新生集中報到的日子。
沈文靜剛走到江州農業大學的校門口,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一下。
校門口已經熱鬧非凡,人聲鼎沸。
大門上方懸掛著“熱烈歡迎新同學”的大紅橫幅。
校園主幹道的兩側,幾乎擺滿了迎新接站的桌子。
那個年代的高校,還沒有後世那種細分的“院”的說法,基本都是以“系”為單位來進行管理和招生的。
甚麼文學系、物理系、化學系,各個系的高年級學生們都在進門最顯眼的地方豎起了自己系的大牌子。
有的還在桌子上放著大喇叭,負責迎接新生、核對錄取通知書、辦理簽到手續。
陸海山提著沉重的行李,帶著沈文靜在擁擠的人群中穿梭。
“走吧,咱們去那邊找找。”
沈文靜報考的是這所大學的王牌專業——農業系。
兩人沿著主幹道沒走多遠,就看到了前方高高舉起的一塊寫著“農業系迎新點”的木牌。
陸海山和沈文靜剛一靠近農業系的簽到點,立刻就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沈文靜雖然穿著樸素的白襯衫和確良褲子。
但她身材高挑,氣質清秀脫俗,模樣生得十分漂亮。
那種如同空谷幽蘭般的純淨氣質,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簽到桌後面原本正坐著閒聊的幾個高年級男生,眼睛頓時就直了。
在理科性質偏重的農業系,女生本來就是稀缺資源,更何況是長得這麼出挑的漂亮學妹!
一個梳著偏分頭、胳膊上戴著學生會紅袖章的大三男生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說道:
“你好!學妹,你是咱們農業系的新生吧?”
“來來來,上這邊來簽到!”
其他幾個男生也不甘落後,紛紛主動圍了上來,一個個七嘴八舌地搭訕。
“學妹,你叫甚麼名字啊?從哪個縣考上來的?”
“一路上辛苦了吧?哎喲,這行李可不輕,來,我們幫你拿!”
那個戴紅袖章的男生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就想從旁邊接過沈文靜隨身的那個小提包,試圖趁機獻殷勤,拉近一下關係。
這群男生常年在大學校園裡待著,自覺高人一等,帶著一種天之驕子的優越感。
對付新來的小姑娘更是自有一套熟練的套路。
可沈文靜看著這幾個過於熱情的男生,她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心裡生出一絲牴觸。
她腳下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半步,刻意和他們保持著一米開外的安全距離。
根本沒有去接他們遞過來的好意。
“謝謝各位師哥,不用麻煩你們了。”
沈文靜的語氣雖然禮貌,但卻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
她轉過頭,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身後的陸海山身上,輕聲示意道:“海山,我的錄取通知書在那個小包裡,你幫我拿一下吧,行李太重了,你就先放地上歇會兒。”
陸海山點了點頭,“砰”的一聲,將手裡那個大帆布包和鋪蓋卷穩穩地放在了地上。
從容不迫地從包裡抽出錄取通知書,遞給了負責登記的老師。
那些高年級的男生見沈文靜對他們愛答不理,卻對身旁這個男人如此親近依賴。
一個個頓時愣住了,伸出去的手也尷尬地停在了半空。
他們這才轉頭上下打量起陸海山來。
只見陸海山雖然身材高大挺拔,劍眉星目,長得倒是英氣,但他身上穿著的不過是普通農村青年著裝。
腳上還踩著一雙沾了些灰土的解放鞋。
怎麼看,這也就是個從鄉下農村來送人的土包子罷了。
幾個高年級男生的心裡頓時翻江倒海,滿是不服氣和濃濃的嫉妒。
他們互相擠眉弄眼地交流著眼神,暗自嘀咕起來。
“這男的誰啊?不會是她物件吧?”
“怎麼可能!這麼漂亮的學妹,哪怕是個知青考上來的,那也是大學生了,以後就是國家幹部!怎麼會和這樣一個看起來像是在農村種地的人混在一起?”
“估計就是他們村裡派來幹苦力的吧,你看他穿的那身,土裡土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