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萬川和李大勇也知道村裡那些家長裡短、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了。
陸海山說得一點沒錯,沒有一個強有力的主心骨,這事兒根本辦不成。
一時間讓他們有些心潮澎湃,卻又不敢輕易下決心。
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蔣萬川“吧嗒、吧嗒”抽旱菸的聲音。
他眉頭緊鎖,顯然還在消化陸海山丟擲的這個計劃。
陸海山看出了他們的顧慮,知道這件事必須把所有細節都掰開揉碎了講清楚。
接著,陸海山豎起了第二根手指:“第二,風險和收益是對等的。我佔了百分之六十的股權,就意味著我要投入百分之百的精力和資源。”
“公司的啟動資金,縣城的人脈關係,產品的銷售渠道,這些最難啃的骨頭,都得由我來想辦法解決。”
“說白了,我是把我的全部身家,甚至我個人的前途都押在了這家公司上。”
陸海山提出的這兩點理由,合情合理,無可辯駁。
他不是在畫大餅,而是基於對人性和現實的深刻洞察,提前預判了所有可能出現的問題。
然而,即便道理都懂,蔣萬川心裡的那道坎卻依然難以邁過。
他低著頭,狠狠地吸著煙,他的神色顯得格外猶豫。
其實他擔心的不是股權分配的問題,而是一個更深層次、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政治風險。
蔣萬川抬起頭,眼神裡滿是掙扎和忌憚,說道:“海山……你說的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是……辦公司,個人佔股,這不就是……不就是以前說的‘資本主義尾巴’嗎?”
“萬一哪天政策風向一變,上面追查下來,定我們一個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罪名,那可是要被嚴厲打擊的!”
“咱們這些人,到時候可就全完了!”
蔣萬川本是下放到農村的知識分子,當年因為受到了一些不公正的迫害才留在了二大隊,後來想回城也回不去了。
他對過去那些年裡種種運動的殘酷記憶猶新,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讓他對任何可能觸碰紅線的事情都格外忌憚。
李大勇也同樣顧慮重重,他搓著手,一臉緊張地附和道:“是啊海山,蔣隊長說得對。”
“‘資本主義尾巴’這頂帽子太重了,咱們可戴不起。”
“一旦惹上這種政治風險,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資本主義尾巴”這五個字一出口,辦公室裡的氣氛瞬間又降到了冰點。
在場的人心裡都清楚這代表著甚麼,誰也不想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冒險。
看著他們臉上的恐懼,陸海山知道,這是臨門一腳前最關鍵的時刻。
他必須打消他們最後的顧慮。
他一字一句地開口道:“蔣叔,大勇叔,我知道你們在怕甚麼。”
“但是,社會在發展,時代在變!十一屆三中全會已經為國家指明瞭新的方向,那就是以經濟建設為中心!”
“我們成立公司,是為了帶領大家夥兒脫貧致富,是為了響應國家的號召,不是為了投機倒把,更不是要走甚麼歪路!”
他的目光掃過兩人,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擔當:“我剛才說了,我佔百分之六十的股份,承擔的就不只是六成的責任,而是這家公司百分之百的、全部的責任!”
“這件事是我牽頭的,所有的規劃是我做的,如果將來真的出了任何問題,上面要追查,要批鬥,要抓人,一切罪責由我陸海山一個人頂著!絕不牽連你們和二大隊的任何一個人!”
說完這番話,陸海山便不再多言,他也知道這是不可能。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缸,靜靜地喝著茶,把時間和空間留給了蔣萬川和李大勇。
他知道,該說的話已經說盡,剩下的只能靠他們自己去掙扎,去抉擇。
蔣萬川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兩種念頭在他的腦海裡激烈地交戰。
一邊是過去幾十年留下的慘痛記憶和政治恐懼,告訴他要安分守己,千萬不能出頭。
另一邊,卻是二大隊那觸目驚心的貧窮現狀。
他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幕幕畫面。
很多戶人家的糧缸常年見底,孩子們餓得面黃肌瘦。
前段時間,隊裡那個無兒無女的王老太,就是因為連續幾天沒東西吃,活活餓死在了自己那間破敗的茅草屋裡。
更讓他痛心的是,舊社會那種把未成年的女兒嫁到鄰村換幾鬥口糧的惡習,最近竟然又在村裡悄悄冒了頭……
再這樣下去,二大隊只會一直窮下去,永遠看不到一點希望!
難道就要眼睜睜地看著鄉親們在貧困的泥潭裡掙扎。
看著下一代人重複他們父輩的悲慘命運嗎?
不!絕不能這樣!
與餓死人、賣女兒相比,那個“資本主義尾巴”的風險,似乎也沒那麼可怕了。
更何況陸海山已經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這份擔當,這份魄力,讓他這個年長几十歲的人都感到汗顏。
如果連拼一把的勇氣都沒有,那他算甚麼大隊長!
經過一番天人交戰般的激烈思想鬥爭,蔣萬川猛地將手裡已經燃到盡頭的菸蒂按熄在桌上。他抬起頭看著陸海山,沉聲開口,只說了四個字:“我,沒意見。”
這四個字,彷彿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卻也卸下了他心中最沉重的枷鎖。
李大勇見蔣萬川表了態,也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跟著說道:“我也同意!海山,你說怎麼幹,我們就怎麼幹!大不了一起扛!”
得到了兩人的支援,陸海山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最難的一步,已經邁出去了。
蔣萬川緩了一口氣,恢復了他作為大隊長的冷靜和周全。
他接著說道:“海山,你說的這個事,我們三個是完全支援的。但是這畢竟是關係到全村人的大事,光我們三個點頭還不行。”
“我建議還是按照規矩,咱們先開個對委會,然後讓大家集體投票決定。”
“在此之後,我們得把成立公司的好處、模式,以及相關的權利義務,都向村民們宣傳清楚,讓大家心裡都有個底。”
陸海山立刻點頭贊同:“蔣叔考慮得周到,這是應該的。群眾工作必須要做通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