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張志堅那雙透著兇光的三角眼,想起張志鴻掄起拳頭砸桌子的狠勁兒,林望鵬就覺得後脖頸子發涼。
張家在二大隊那是出了名的抱團、心齊、手黑。
這次張家把全家老小的家當都押在這批藥材上了,指望著林望飛給他們翻倍的錢。
現在倒好,藥材少了不說,還變成了這一堆爛泥巴。
“別嚎了!”
林望飛其實心裡也慌得像有十五隻吊桶在打水——七上八下的。
但畢竟是他出的主意,這時候要是他也垮了,那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條。
他強忍著身上傷口的劇痛,一瘸一拐地走過去,對著林望鵬吼道:“嚎甚麼?把人都招來你是嫌咱倆挨的打還不夠多是吧!”
林望鵬嚇得一激靈,抽噎著抬起頭,臉上鼻涕一把問道:“望飛,咱跑吧?”
“這回去肯定會被打死的。張志堅那幫人要是知道藥材成這樣了,非把咱倆皮扒了不可!”
“還有村裡其他人,姚寡婦也不是省油的燈啊,咱們沒法交代啊!”
林望飛瞪著眼珠子,咬牙切齒地低吼:“跑?往哪跑?”
“家還在村裡呢!咱爸還在家呢!你能跑到天邊去?再說了,這也沒到絕路呢!”
雖然嘴上這麼硬氣,但林望飛看著地上那散落一地的藥材,心裡也是一陣陣的抽搐。
原本想著黑市價格高,賭能從中大賺一筆差價。
可現在滿滿當當的五百斤藥材,被那幾個挨千刀的混蛋灑了一地。
林望鵬絕望地說道:“望飛,可是你看這玩意兒……都有味兒了。”
“這還怎麼賣?人家收藥材的又不是瞎子。又溼又髒,還混了沙子。”
林望飛沒說話,他死死盯著地上的藥材,腦子裡的齒輪瘋狂轉動。
確實,現在的局面是個死局。
藥材短缺,品質受損,這就意味著總收入會大幅縮水。
而他們身上揹負的,是對村民承諾的“高出一倍價格”。
如果按照原計劃,他們自己還要吞下一大筆利潤,那現在肯定是沒有了。
但是……
林望飛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壓低聲音急促地說道:“哥!有法子了,你聽我說!”
“我想到了!咱們還沒死絕!”
林望鵬愣愣地看著他:“啥?你有辦法變出錢來?”
林望飛罵了一句,隨後陰狠地算計道:“變個屁!”
“你想想,咱們當初給二大隊那些人承諾的是甚麼價?是公社收購價的一倍,對吧?”
林望鵬滿臉絕望說道:“對啊,一倍也不少了啊。”
林望飛恨鐵不成鋼地說道:“你傻啊!”
“公社收購價才幾毛?那是地板價!黑市的價格是多少?那是天價!中間的差價本來是大頭,是咱們哥倆準備自己揣兜裡的。”
“現在藥材是少了,也壞了,但這並不代表賣不出去!”
“只要咱們把原本打算自己私吞的那部分鉅額利潤吐出來,哪怕藥材少了點,壞了點,把黑市賣回來的錢全部填進去,應該也勉強夠給村民們發出那個高處一倍的錢啊!”
林望飛越說思路越清晰,彷彿在絕望的懸崖邊看到了一條羊腸小道:
“也就是說,這次咱們哥倆算是白跑一腿,錢是賺不到了,甚至可能還要稍微貼補一點路費進去。”
“但是!只要能把村民們的錢發下去,把張家那群人的嘴堵住,咱們就能保住命,還能保住臉面!”
林望鵬聽得一愣一愣的,那早已停止轉動的腦瓜子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望飛,你是說……咱們不賺錢了?把錢都給他們?”
林望鵬還有些肉疼道:“那咱們這一頓毒打豈不是白捱了?”
林望飛低吼道:“命重要還是錢重要?!”
“只要這一關過了,以後有的是機會!只要咱們能在黑市搭上線,以後還怕沒錢賺?這次就當是花錢消災,買個教訓!”
聽到這兒,林望鵬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是稍稍往下放了放。
雖然心疼即將到手的鴨子飛了,但比起回去被張家的人打斷腿,白忙活一場顯然是最好的結果了。
林望鵬擦了擦眼淚,連連點頭道:“行行行。”
“只要能交差,咋樣都行。還是你腦子好使。”
既然有了對策,兩人也不敢再耽擱。
這一晚上,兄弟倆在這破巷子裡誰也不敢睡,也沒心思睡。
他們藉著微弱的月光,像兩隻勤勞的屎殼郎一樣,把那些被打溼的藥材一點一點地鋪在相對乾燥的地面上,希望能借著夜風吹乾一些水分。
林望飛更是瞪大了佈滿血絲的眼睛,趴在地上,一顆一顆地把混在藥材裡的石子和沙礫挑出來。
林望飛一邊哆嗦著手挑揀,一邊對林望鵬說道:
“哥!撿乾淨點!這要是被收藥材的看出來壓價太狠,咱們就連本都保不住了!”
林望鵬哪敢怠慢,倆人就這樣撅著屁股,在那個充滿尿騷味和腐爛氣息的角落裡忙活了一整夜。
每一分鐘的流逝對他們來說都是煎熬。
身上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肚子也餓得咕咕叫,心裡更是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林望飛時不時就要站起來,警惕地朝巷子口張望,稍微有點風吹草動,都能把他嚇出一身冷汗。
這一夜,實在是太漫長了。
終於,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雖然一夜沒閤眼,但兩人卻沒有絲毫的睏意。
反而是被一種求生的本能驅使著,瞬間精神緊繃。
林望飛低聲喝道:“快!哥!咱們快把藥材收起來!”
此時地上的藥材雖然還是有些潮乎乎的,沒有完全乾透,但比起昨晚那溼漉漉的一團已經好了不少。
兩人手忙腳亂地將藥材重新裝回破損的麻袋裡。
又用帶來的繩子把口子扎得死死的,生怕再漏出來一點。
“走!去黑市!”
林望飛把沉重的麻袋往肩上一扛,那被壓傷的肩膀立刻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但他咬著牙,哼都沒哼一聲。
林望鵬也趕緊扛起另一袋費勁的放在驢車上。
兩人就像兩個逃難的難民,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滿身泥汙,神色倉皇地衝出了巷子。
此時的街道上還沒有多少行人。
兄弟倆拉著藥材,快速地往黑市趕。
他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今天必須找到那個收藥材的老闆——趙老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