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海山看著姐姐那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不禁啞然失笑。
他沒有跟姐姐爭辯,只是用一種半開玩笑的語氣打趣道:
“老姐,這都甚麼年代了,講究的是新時代,男女平等。”
“我可不希望你今後嫁人了,就得天天圍著你那未來姐夫洗碗、做飯、洗衣服、帶孩子,把自己熬成個黃臉婆。”
這番話,在這個時代聽來,頗有些離經叛道。
陸海草聽了,臉頰微微一紅,隨即只是哼哼地笑了一聲,沒再接話。
但端著碗筷走向廚房的腳步,卻似乎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陸海山知道有些觀念的改變,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但只要種下了種子,總有生根發芽的一天。
……
夜色如墨,繁星點點。
陸海山和父親陸遠平一人搬了條小馬紮,坐在房屋的簷下,享受著一天中難得的清涼和靜謐。
陸遠平點上了一根菸,吧嗒吧嗒地抽著,吐出的菸圈在清冷的月光下緩緩散開。
陸海山開口問道:“爸,荒野山地那邊,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提起那片世外桃源,陸遠平來了精神,臉上帶著幾分自豪地說道:“好著呢!裡頭的牧場,規模現在可不小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一筆一劃地給兒子算著賬:“除了前段時間,按你說的送到公社,賣給國營飯店的那一批,現在牧場裡頭還剩下整整二十頭羊,十頭大牛!”
“雞的數量就更多了,我都懶得數了,滿山坡地跑。”
“那地方水草充沛,比咱外頭這旱地可強太多了。那些牛羊一個個都吃得膘肥體壯的。”
陸遠平越說越興奮,“照這個勢頭下去,明年開春,肯定還能再下不少崽子!”
陸海山靜靜地聽著,心裡快速地盤算著。
二十頭羊,十頭牛。
這個數量,對於一個普通的農戶家庭來說,已經是一筆驚人的財富了。
但對於陸海山來說這還遠遠不夠。
他心裡清楚,光靠那片山地裡的普通牧草來餵養,牛羊的生長速度還是太慢了,規模很難實現爆發式的增長。
要想真正把這個牧場做大做強,必須走科學養殖的道路。
而科學養殖的核心,就是飼料。
他好歹重生前也是接受過現代教育的人,雖然不是畜牧專業出身,但基本的理科知識還在。對於飼料的一些基本配方,比如玉米、豆粕、麩皮、微量元素之類的配比,還是知道個大概的。
一個念頭就在他的腦海中逐漸清晰起來。
或許可以嘗試著在大隊這邊建一個簡易的飼料加工廠。
利用自己掌握的配方,生產出營養更均衡、催肥效果更好的飼料,專門用來餵養荒野山地裡的那些牲畜。
這樣一來,它們的生長週期將大大縮短,出欄率也能成倍提高。
到時候,這個牧場將不再僅僅是滿足自家吃用和偶爾賣給國營飯店的小打小鬧了。
他的目標是讓這個牧場的產出,不僅能完全壟斷國營飯店的需求,甚至能滿足整個江城縣供銷社的肉類供應!
在這個物資匱乏、憑票供應的年代,這背後所蘊含的利潤和影響力將是不可估量的。
不過,這個想法太過超前,牽扯也太大,現在還不是說出來的時候。
建廠需要資金、需要裝置、需要人手,更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
這事兒急不得,還得慢慢籌劃,一步步來。
陸海山將這個想法也暫時壓在了心底。
父子倆正聊得投入,林燕洗完碗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看到坐在屋簷下聊天的丈夫和兒子,臉上卻不見了剛才的笑意,反而輕輕嘆了口氣,滿臉愁緒。
陸海山立刻轉過頭,關切地問道:“媽,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林燕擺了擺手說道:“身體沒事,就是……。”
她欲言又止,目光望向隔壁的方向,那裡是孃家林家。
林燕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和為難道:“哎!你外公外婆,還有你那兩個舅舅……”
“都是一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倔脾氣。上回因那事兒鬧得那麼僵,咱們兩家人這都好久沒坐在一張桌上吃頓飯了。”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低沉:“再怎麼說,他們也是我的親爹親媽,親兄弟。”
“哪有做子女的,盼著自己爹媽日子過不好的道理……”
陸海山聽後,沉默了。
說實話,他是打心底裡不想再和林家那邊扯上任何關係。
上一世的記憶中,外公外婆重男輕女的思想根深蒂固,對母親這個女兒,可是從來沒當成女兒來對待。
而那幾個舅舅懶惰、自私、眼界狹窄,還一直把自己的爸媽當牛使喚,哪來甚麼兄弟姐妹情啊。
對於這樣的一家人,陸海山實在生不出半點好感。
敬而遠之,是他認為最好的相處方式。
然而,他能理解母親的心情。
血濃於水,這是刻在骨子裡的羈絆。
對於林燕這樣一個傳統的、善良的女人來說,孃家永遠是她心中無法割捨的一部分。
沒有人是憑空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那份生養之恩是她一輩子都還不清的債。
見兒子不說話,林燕以為他還在生氣,語氣裡滿是擔憂道:
“他們那幾個犟得很吶!當初大隊裡號召改種水稻,他們不聽,非要守著那幾畝旱地。“現在好了……”
“眼瞅著咱們大隊的水稻就要收割了,家家戶戶都能交足公糧,還能有不少餘糧。他們家呢?就種了那麼點玉米和紅薯,產量低得可憐,今年交公糧都湊不上數!”
她嘆了口氣,繼續道:“還有這藥材的事兒,你讓大家在院子裡種藥材,他們也當耳旁風,一棵都沒種。”
“看著那些草藥都能賣大價錢了。村裡大夥兒都盼著能靠這個賺點錢,他們一分錢的收成都撈不著。”
“你說他們看著別人家數錢,心裡能不眼紅?能不後悔?”
說到最後,林燕的臉上滿是於心不忍和不好意思。
她轉過頭,用一種近乎懇求的目光看著陸海山,聲音放得更輕了:
“海山……媽知道這事兒讓你為難。可……你看看,能不能……能不能想個辦法,也讓他們混口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