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鈴鈴——”
姜尚明被嚇了一跳,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了一下心情。
接起了電話道:“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熟悉而又沉重的聲音:
“老薑啊,我是李建軍。”
江州軍區參謀長李建軍。也是姜尚明多年的老戰友,老搭檔。
聽到這個名字,姜尚明的心裡最後那一絲僥倖也徹底破滅了。
李參謀長這個時候打來電話,還能為了甚麼事?
他強忍著內心的慌亂,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哦,是李參謀長啊,這麼晚了,有甚麼指示?”
電話那頭的李參謀長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唉……老薑啊,你在西南那邊,山高皇帝遠的,江州這邊最近出的事,你怕是還不清楚吧?”
這一聲嘆息,聽得姜尚明心裡發毛。
“你要有個心理準備啊。”
姜尚明握著話筒的手指節發白,他咬了咬牙,沉聲道:
“首長,咱們都是老戰友了,有甚麼話您就直說吧。是不是……是不是我家那個逆子出的事?”
李參謀長有些意外,但隨即又釋然道:“看來你已經看到報紙了?”
“既然看到了,那我就不繞彎子了。”
“你兒子姜武軍,這次是真的闖了大禍了!”
“第一,糾集社會閒散人員,形成惡勢力團伙,長期把控經營黑市搞得烏煙瘴氣,民怨沸騰!”
“第二,也是最嚴重的一條!”
“現在江州這邊旱情是個甚麼情況你也知道,老百姓日子過得苦啊!”
“鄉里的農民好不容易收了點山羊、魚,跟國營飯店簽了合同,那是等著換錢救命的!結果你兒子倒好,膽大包天!帶著他那幫狐朋狗友,半路截道把這些物資全給搶了!還把護送物資的村民給打了!”
“老薑啊,這事兒現在鬧得很大!嚴重觸犯了法律法規了。”
“江城縣公安局已經把他的團伙抓得七七八八了,連那幾個帶頭的都判了刑,唯獨就沒抓到你兒子!”
姜尚明聽著老戰友的控訴,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當眾狠狠扇了幾耳光。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幾句,卻發現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還能辯解甚麼呢?
事實擺在眼前,證據確鑿!
李參謀長又語重心長地勸道:“老薑啊咱們都是當兵的人,這覺悟得有。”
“如果後續你兒子聯絡你了,你一定要做好他的思想工作!千萬別犯糊塗包庇他!”
“讓他儘快回來投案自首!爭取寬大處理!凡事都要遵紀守法啊!”
“這可是關係到你前途的大事,也是關係到他小命的大事!”
“行了,該說的我都說了。你自己看著辦吧。我先掛了。”
“嘟……嘟……嘟……”
電話那頭傳來了忙音。
姜尚明握著聽筒,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一樣呆呆地僵在原地。
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幾個字在不斷迴盪:
惡勢力團伙……搶劫物資……畏罪潛逃……投案自首……
徹底懵了。
他戎馬半生,槍林彈雨都闖過來了,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可唯獨這一次,他是真的慌了,也是真的怕了。
這可是他親兒子啊!
雖然不成器,雖然混賬,但那也是他看著長大的親骨肉啊!
如今卻成了通緝犯,成了過街老鼠,生死未卜!
“啪嗒。”
話筒從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姜尚明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雙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
“作孽……作孽啊!”
“我怎麼就生了這麼個畜生!”
“姜武軍你個王八蛋死哪去了!!”
此刻他心急如焚,趕緊買了站票,帶著警衛員坐了十幾個小時才趕到江州市。
隨後又馬不停蹄地轉車殺到了江城縣。
一路上,姜尚明的心就在油鍋裡煎熬。
一會兒想著兒子要是被抓了,這輩子就算毀了。
一會兒又想著兒子現在下落不明,是不是出甚麼意外了?
警衛員小張看著滿眼紅血絲的姜尚明,小聲提醒道:“首長,到了。”
姜尚明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軍裝。
隨後強行把臉上的疲憊和焦慮壓下去,換上一副威嚴的面孔。
“走,去武裝部。”
若是放在往常,聽說老上級、老戰友姜旅長蒞臨,武裝部部長周振海哪怕是在蹲坑,也得提著褲子跑出來迎接的。
可今天,大門口靜悄悄的連個鬼影都沒有。
只有那個年輕的幹事趙建軍過來迎接他。
趙建軍熱情地迎上來,敬了個禮道:“哎呀,姜旅長!稀客稀客!您怎麼突然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們好派車去接您啊!”
姜尚明眉頭一皺,心裡那股不爽勁兒蹭地就上來了。
他直奔主題:“周振海呢?”
趙建軍一邊引著姜尚明往接待室走,一邊賠笑道:“哦,周部長啊,他不巧剛出去辦事了。”“您先裡面請,喝口茶,歇歇腳。我這就讓人去通知部長。”
進了接待室,趙建軍的服務也無可挑剔,又是遞煙又是倒水。
可姜尚明哪有心情品茶?
他坐在那真皮沙發上,就像屁股底下長了釘子,怎麼坐怎麼彆扭。
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過去了。
半個小時過去了……
姜尚明的臉色越來越黑,茶杯裡的水都換了三茬。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足足過了一個多小時!
這周振海就是去省城辦事,這會兒也該回來了!
這分明是在晾著他!
姜尚明終於忍不住了,把茶杯往桌上一頓,發出“砰”的一聲脆響。
問道:“趙幹事!你們周部長到底是去幹嘛了,這麼久還不回來?這是甚麼意思?”
趙建軍嚇了一跳,剛想解釋,門口就傳來了一陣爽朗卻略帶尷尬的笑聲。
“哎呀呀!老薑!對不住對不住!實在是對不住!”
周振海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臉上掛著歉意。
但那眼神裡,卻少了往日的敬畏和親熱,多了幾分疏離和無奈。
“縣裡臨時有個緊急會議,實在是走不開身。讓你久等了,久等了!”
姜尚明冷眼看著這個曾經跟在自己屁股後面喊“連長”的老部下,心裡很清楚。
甚麼緊急會議,這就是在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