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的倉房裡,這二十多條漢子領了錢,領了任務,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興奮和狠勁,悄無聲聲地散去了。
如同撒入黑暗中的一把沙子,各自奔赴自己的戰場。
王翔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他將剩下的錢仔細地貼身收好,又在倉房裡靜靜地站了很久。
夜風從破敗的窗戶裡灌進來,吹得他身上衣服獵獵作響。
也吹得他那顆因為激動而狂跳的心,漸漸冷靜了下來。
他知道,從今晚開始,即將改變他的命運。
離開倉房後,他沒有直接回家。
而是鬼使神差地,拐進了一巷子的夜宵攤坐了下。
要了一瓶劣質的白酒,兩個冷盤,自斟自飲起來。
酒很辣,菜很鹹,可他卻吃得津津有味。
他需要用酒精來麻痺自己,也需要用酒精來壯膽。
明後天,他將帶著兄弟們幹大使!
說不緊張,那是騙人的。
他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心臟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一杯接一杯的烈酒下肚,他心中的緊張和惶恐,漸漸被一股豪氣所取代。
回到家時,他已經喝得腳步發飄,走路都有些畫龍了。
他躡手躡腳地爬上閣樓,倒在床上,連衣服都沒脫,倒頭就睡。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下意識地,將手伸到了枕頭底下,摸了摸。
那裡,躺著一把冰涼而堅硬的東西。
那是一把用銼刀磨出來的舊刀,刀柄上纏著破舊的布條。
這是他剛出來混的時候,用來防身的傢伙。
後來日子好了,就一直被他扔在床底下,快要生鏽了。
今晚,他把它找了出來,擦拭乾淨,放在了枕頭底下。
明後天,他要跟著陸海山,幹一把大的。
這把刀對他來說,已經不僅僅是防身的武器,更像是一種信仰,一種能給他帶來勇氣的圖騰。
……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陸海山就醒了。
他沒有睡懶覺的習慣,以前在部隊養成的生物鐘,比鬧鐘還要準時。
他簡單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就準備動身回二大隊。
可當他推開房門時,卻發現王翔的母親,早就起了床。
老太太正佝僂著背,在小小的廚房裡忙活著,灶臺上的鍋裡,正冒著騰騰的熱氣。
老太太聽到動靜,回過頭來,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說道:“海山,醒啦?”
“快,洗把臉,過來吃早飯!我給你下了碗麵條。”
陸海山本想說不用麻煩,直接就走。
可看著老太太那熱情而又真誠的眼神,他推辭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最終,他還是拗不過老太太的熱情,只能坐了下來。
一碗熱氣騰騰的手擀麵,被端上了桌。
麵條上,還臥著兩個金燦燦的荷包蛋。
在這個大旱的年頭,糧食金貴,白麵更是稀罕物。
至於雞蛋,那更是普通人家輕易捨不得吃的好東西。
陸海山看著這碗樸實無華,卻又飽含著深情的麵條,心裡湧起了一股暖流。
他知道,這恐怕是這個貧寒的家庭裡,能拿出的最好的食物了。
他沒有再客氣,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吃完飯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十塊錢的“大團結”,輕輕地放在了桌上,然後起身就要走。
“伯母,我隊裡還有事,就先走了。”
就在這時,王翔打著哈欠,正好從閣樓上走了下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那張大團結,焦急地三步並作兩步地追了上去。”
“一把將錢塞回了陸海山的手裡。
王翔的語氣急切說道:“海山哥!你這是幹甚麼!”
“你都給了我們那麼多錢,還給我們指了條活路,我們全家都感激你還來不及!”
“不就是吃頓家常便飯嗎?哪有收錢的道理?”
他一臉誠懇地看著陸海山:“這是我媽的一點心意,你要是給錢,可就太見外了!”
“看不起我們是不是?”
陸海山看著王翔那認真的樣子,笑了笑。
他沒有再堅持,順手將錢收了回來。
拍了拍王翔的肩膀,沒再多說甚麼,轉身大步離開了王家。
有些情誼,確實不是用錢能衡量的。
……
從王翔家出來後,陸海山徑直去了車站。
乘上了返回紅星公社的第一班公共汽車。
而與此同時,江城縣黑市的另一邊,氣氛卻是一片愁雲慘淡。
黑市旁邊一間陰暗潮溼的小屋裡,姜武軍、黃超和張猴幾個人,正圍坐在一張破桌子旁,一個個愁眉苦臉,唉聲嘆氣。
桌子上,散亂地堆著一堆零零碎碎的鈔票,最大面額的,也不過是五塊錢一張的。
“就……就這麼點?”
姜武軍看著桌上那可憐巴巴的一堆錢,氣得臉都綠了。
他原本以為,自己振臂一呼,湊個千八百塊錢,還不是輕輕鬆鬆?
可現實,卻狠狠地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想一口氣把黃二刀手裡的那批“硬貨”全部吃下來。
按照黃二刀的報價,少說也得準備一千塊錢的現金。
可別看他平時在外面作威作福,風光無限,實際上,他手裡的活錢,也就五百多塊。
主要是賺得多,自己花得也多,特別是在賭博、喝酒、玩女人上更是無底洞。
剩下的缺口,就得讓黃超和張猴他們來湊。
可問題是,黃超和張猴手下的那幫人,都是些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主兒。
平日裡賺多少,就花多少,吃喝嫖賭,樣樣都沾,兜裡比臉都乾淨,哪有甚麼積蓄?
幾個人東拼西湊,把口袋都翻了個底朝天,最後也就湊出了不到一百塊錢。
姜武軍氣得一腳踹翻了身旁的凳子,破口大罵道:“廢物!一群廢物!”
“老子養著你們,是讓你們吃乾飯的嗎?”
“關鍵時刻,屁用都頂不上!”
黃超和張猴被罵得狗血淋頭,卻連個屁都不敢放。
罵了一通之後,姜武軍也知道,光罵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他眼珠子一轉,一個惡毒的主意,就冒了出來。
他指著黃超和張猴,惡狠狠地命令道:“別他孃的在這兒杵著了!現在!立刻!馬上!帶著你們的人,去市場裡,把這個月的管理費,再給老子收一遍!”
“就說……就說是為了加強市場治安,收的‘治安費’!”
“誰他孃的敢不交,就給老子往死裡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