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媳婦!別跑!”
劉老實也顧不上疼了,撒開兩條羅圈腿,就像一頭發了瘋的野狗,朝著那輛已經起步的汽車,拼命地追了過去。
可他畢竟剛剛遭受了重創,跑起來的姿勢踉踉蹌蹌,歪歪扭扭,速度怎麼也提不起來。
而那輛老舊的公共汽車,雖然啟動緩慢,但也不是兩條腿能追上的。
劉老實眼睜睜地看著汽車離他越來越遠。
那車屁股後面噴出的黑煙,像是在無情地嘲笑著他的狼狽。
他追出去了幾十米,就再也跑不動了。
整個人累得像條死狗,雙手扶著膝蓋,癱軟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眼看著汽車徹底消失在了路的盡頭,他心中所有的慾望、憤怒最終都匯成了一句句不堪入耳的咒罵。
“臭婊子!你給老子等著!跑到天涯海角,老子也要把你抓回來!”
罵聲,在空曠的土路上回蕩,顯得那麼的無力和蒼白。
……
搖搖晃晃的公共汽車上,蘇晚晴緊緊地抱著她的孩子。
她整個縮在最後一排最不起眼的角落裡,連頭都不敢回。
直到車子駛出了很遠,再也看不到集市的影子,她才敢偷偷地回過頭。
透過滿是灰塵的後車窗,朝來時的方向望了一眼。
遠遠的,看到劉老實!再也追不上了!
確認了這一點後,蘇晚晴全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空了。
她重重地靠在冰冷的車窗上,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徹底浸溼。
她低頭,看著懷中熟睡的女兒,那張小小的臉上,還掛著一絲安詳。
逃出來了……暫時安全了……
劫後餘生的慶幸,伴隨著對未來的迷茫,一齊湧上心頭。
她現在要去縣城,準備去找張猴。
那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張猴之前跟她說能把人她排進縣裡的紡織廠當工人。
只要能進紡織廠,成為一名正式工人,就能拿到穩定的工資,吃上商品糧。
到那時候,就算還是買不起昂貴的奶粉,至少也能買些小米、棒子麵,磨成米漿、熬成糊糊餵給孩子吃。
只要能讓女兒活下去,她會想盡一切辦法的!
靠在顛簸的車窗上,蘇晚晴的眼神,從最初的驚恐和絕望,漸漸地也變得堅定起來。
送走了縣裡和大學的領導,陸海山並沒有立刻鬆懈下來。
他心裡清楚,領導的視察和肯定,只是階段性的勝利。
真正的考驗,從現在才剛剛開始。
他把二大隊的核心骨幹——大隊長蔣萬川、民兵連長李大勇等,全都召集到了隊部的辦公室裡。
辦公室裡條件簡陋,幾張木桌子拼在一起,就是會議桌。
大家各自端著自己的搪瓷茶缸,裡面泡著顏色寡淡的茶葉末子。
陸海山直接開門見山的說道:“今天請大家來,主要是分析一下咱們二大隊目前抗旱保苗的情況,順便安排一下接下來的工作。”
他環視了一圈眾人,目光沉穩有力。
“想必大家也都看到了,今天,縣裡的李副縣長,還有江州農業大學的孫輝教授,都親自到咱們的田裡來看過了。”
“領導們的評價很高,咱們二大隊這批水稻的長勢,非常喜人。”
“可以這麼說,只要不出大的意外,照這個勢頭髮展下去,等到秋收,咱們二大隊家家戶戶的糧倉,應該都能裝得滿當!”
他這話一出口,原本還有些拘謹的眾人,臉上都露出了抑制不住的喜色。
民兵連黃二刀說道。“可不是嘛!我今天跟著孫教授下田,他掰著稻穗算了算,說咱們產量搞不好還比去年增產呢!”
眾人紛紛點頭,你一言我一語地感慨著:“海山這腦子,就是活!”
“對啊!誰能想到,這天都快旱出火星子了,咱們還能種出水稻來!”
辦公室裡的氣氛頓時熱烈了起來。
對於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人來說,沒有甚麼比“豐收”這兩個字更動聽了。
陸海山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
他的表情重新變得嚴肅的說道:“大家先別高興得太早。”
“越是到這種時候,越是不能掉以輕心。我今天主要想提醒大家注意兩個問題。”
眾人立刻豎起了耳朵,神情專注。
“第一,技術保障問題。”
“水稻要正常生長,離不開水,也離不開科學的田間管理。”
“咱們隊裡的幾位組長,要多下地,多溝通。”
“一旦發現有任何技術上的難題,比如病蟲害的跡象、或者水稻長勢不對勁,自己拿不準的,不要瞎搞,要第一時間聯絡我。”
他特意強調道:“我已經跟孫輝教授說好了,他們團隊裡的大學生,隨時可以過來給我們提供技術支援。”
“這些高材生,理論知識紮實,是咱們的‘技術顧問’。”
“有這麼好的資源,咱們一定要利用好!”
蔣萬川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海山說的對!這可是農業大學的專家教授,平時請都請不來的。”
“大家千萬別不懂裝懂,把好事辦砸了!”
接著,陸海山的目光,轉向了坐在一旁,面板黝黑的民兵連長李大勇。
他沉聲說道:“大勇叔,接下來,民兵連的任務很重。”
李大勇立刻坐直了身子,問道:“海山,你儘管吩咐!”
陸海山語氣凝重道:“你們要加強管理,組織人手,日夜輪班,維護好咱們這幾百畝稻田的安全。”
“之所以要這麼做,主要是防兩撥人。”
“第一撥,是咱們大隊內部的人。”
他解釋道:“大家也知道,當初推廣滴灌裝置的時候,隊裡還有大約百分之十的農戶,抱著懷疑觀望的態度,沒有按照要求來。”
“現在,咱們的水稻綠油油的,他們的田地,已經基本絕收,枯得跟草紙一樣。”
“人心都是肉長的,但餓急了眼,誰也說不準會幹出甚麼事來。”
“我擔心,他們會因為自己沒收成,心裡不平衡,跑來搞破壞。”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都沉默了,臉上的表情也變得複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