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猴只能用這種半強迫的方式,把這些“壞了行情”的東西低價買斷,也算是對市場的一種“保護”。
黃二刀被他這一下嚇得彷彿魂都飛了。
身體一哆嗦,連連點頭哈腰,聲音都帶上了顫音:“賣!賣!我賣!領導您要,我哪敢不賣啊!”
他這副慫樣,讓張猴心裡那點虛火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這還差不多!”
張猴鬆開手,嫌棄地拍了拍自己的手掌,彷彿沾了甚麼髒東西一樣。
“算算多少錢。”
黃二朵蹲下身,開始清點剩下的貨物。
經過剛才一番搶購和被迫交的保護費,他帶來的東西已經沒多少了。
此刻草蓆上只剩下一隻精神抖擻的大公雞,和用草繩小心捆著的一小串,十枚雞蛋。
他一邊算,一邊嘴裡唸唸有詞,生怕算錯了惹這位“領導”不高興。
“領導,您看啊,這隻大公雞,精神著呢,少說也有三斤重。”
“按咱剛才說好的價,一斤七毛五,三斤就是……兩塊兩毛五。”
“這雞蛋呢,十個,差不多半斤。雞蛋是一塊一一斤,半斤就是五毛五分。”
他抬起頭,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一共是……兩塊八毛錢。”
張猴從褲兜裡掏出一把被汗浸得有些潮溼的零錢,數出兩塊八毛,扔到黃二刀面前的草蓆上,動作裡帶著一股施捨般的傲慢。
“點點數。”
“夠了夠了!領導您給的錢,哪能不夠呢!”黃二刀連忙將錢收好,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口袋裡,然後麻利地用草繩將雞腳捆上,把雞蛋遞了過去。
張猴一手抓著不斷撲騰的公雞翅膀,一手拎著那串雞蛋,哼著小曲,得意洋洋地走了。
今天既維護了市場的“規矩”,又白撿了這麼大的便宜,回頭高價買出也是不錯的。
看著張猴遠去的背影,黃二刀臉上的憨厚和畏縮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夾雜著佩服和困惑的神色。
他心裡嘀咕著:海山哥這是甚麼意思啊,怎麼便宜就買給他們?
黃二刀還是想不通。
這麼熱的天,母雞都嫌熱,懶得下蛋。
城裡雞蛋的價格一天一個樣,早就漲到一塊三、一塊四了。
海山哥讓他定一塊一,還不用票,這簡直是虧本賺吆喝。
要是換了自己,這麼緊俏的貨,價格不得翻上一番?
就算賣兩塊錢一斤,照樣有人搶著要!
海山哥到底圖個啥呢?
這邊張猴拎著雞,心情好得像三伏天喝了冰鎮酸梅湯,從裡到外都透著舒坦。
他正琢磨著是回家燉鍋雞湯,還是直接轉手賣給賣掉,賺個差價。
這時冷不丁身後傳來一個略帶討好的聲音。
“領導,領導您留步!”
張猴回頭一看,是剛才那個愣頭青黃二刀。
他已經收拾好了那張破草蓆,正顛兒顛兒地追了上來,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
張猴眉毛一挑,不耐煩問道:“幹啥?”
黃二刀搓著手,身子微微躬著,姿態放得極低說道:“嘿嘿,沒啥事,沒啥事。”
“領導,我這不是今天頭一回來這黑市做生意嘛,啥規矩都不懂。”
“剛才多虧了您關照,不然我還不知道要惹出甚麼亂子呢。”
“以後要是有啥不懂事的地方,還請您多多包涵,多提點提點。”
說著,他從兜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大前門”香菸,雙手奉上。
這是陸海山特意塞給他,讓他用來打點關係的。
張猴一聽這話,心裡那點警惕頓時煙消雲散。原來是來拍馬屁的。
他斜眼瞟了一下那包煙,沒接,但臉上的肌肉明顯鬆弛了下來。
今天這事辦得確實漂亮。
既收了管理費,又用低價“買斷”了可能衝擊市場的便宜貨,轉手也能賺一筆。
最重要的是,還在這鄉下小子面前立了威,讓他對自己服服帖帖。
三重收穫,簡直是贏麻了。
見黃二刀對自己這般畢恭畢敬,張猴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江湖大佬的派頭,拍了拍黃二刀的肩膀。
張猴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煙燻得發黃的牙說道:“算你小子懂事!”
“行了,以後來這兒做買賣,就直接找我張猴。”
“有我罩著你,保管沒人敢欺負你!”
黃二刀順勢就是一個馬屁送上:“哎喲!猴爺!那以後小弟就全靠侯爺您提攜了!”
張猴被他捧得飄飄然,大手一揮道:“好說,好說。”
黃二刀嘴上奉承著,眼睛卻沒閒著。
他藉著跟張猴攀談的機會,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整個黑市的運作。
這黑市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複雜得多。
攤位雜亂無章地分佈著,賣甚麼的都有,從糧油布匹到手錶、收音機零件,甚至還有些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洋玩意兒。
人來人往,交易都壓低了聲音,透著一股緊張又刺激的氛圍。
而維持這片秩序的,就是像張猴這樣的“管理員”。
黃二刀很快就發現,張猴的地位,似乎並不最高的。
就在他們說話的當口,一個穿著一件襯衫,頭髮梳得油光鋥亮,夾著個皮包的男人從旁邊經過。
張猴一看見他,立馬收起了那副不可一世的“侯爺”派頭。
臉上堆起笑,點頭哈腰地湊了上去。
“劉哥,您來了!”
那個被稱為“劉哥”的男人只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徑直走向了黑市深處一個用帆布搭起的小棚子裡。
那裡似乎是管理員們休息議事的地方。
緊接著,又有兩個流裡流氣的青年,嘴裡叼著煙,手裡拎著橡膠棍,在市場裡巡視。
他們路過張猴身邊時,其中一個瘦高個朝他努了努嘴,喊道:“猴子,收成不錯啊?又弄到好東西了?”
張猴陪著笑臉:“瞎貓碰上死耗子,弄了只雞,給家裡婆娘補補。”
那兩人嘿嘿笑了兩聲,拍了拍張猴手裡的雞,便晃晃悠悠地走開了。
自始至終,眼神裡都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輕蔑。
黃二刀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裡頓時有了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