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尷尬的局面,一直靠在門框邊的陸海山,終於動了。
他緩緩地走進屋子,目光平靜地落在馬蘭那張漲紅的臉上,開口了。
“馬蘭同學,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他盯著馬蘭的眼睛,不緊不慢地問道:“如果,我們完全按照你說的,實行淺水插秧。”
“那麼,萬一過段時間,真的就遇上了大旱天氣,田裡沒水了,秧苗乾死了,這個責任,誰來負?你,負得起嗎?”
這個問題,像一記重錘,毫無花哨地,狠狠砸在了馬蘭的腦門上。
“我……”
馬蘭瞬間就愣住了。
她整個人都僵在那裡,嘴巴微張,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怎麼辦?
她光想著執行書本上的標準操作規程,光想著淺水有利於地溫回升。
卻壓根就沒考慮過,如果真的發生極端天氣,後續該如何應對!
在她的認知裡,春夏之交,本就該是雨水最充沛的季節。
怎麼可能會那麼巧,就遇上大旱?
這簡直就是杞人憂天!
可……可萬一呢?
萬一這個看起來土裡土氣的農民,他的預感是對的呢?
真要是旱了,田裡顆粒無收,這個責任……她一個還沒畢業的學生,怎麼可能負得起?
馬蘭的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她支支吾吾了半天。
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蒼白無力的辯解:“春……春夏之交,雨水最充沛,哪……哪會那麼巧就乾旱了?”
她這話一說出口,連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陸海山看著她閃爍的眼神,笑了笑,繼續追問:“農民種地,是靠天吃飯,但也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老天爺的臉色上吧?”
“未雨綢繆,總沒錯吧?真要是旱了,那可不是書本上一兩句話,就能解決問題的。”
馬蘭聽後,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論據。
陸海山的話,雖然樸實,卻蘊含著最簡單的道理,讓她無從辯駁。
最終,她只能低下頭,雖沒有說話,但她還是很不服氣。
看到馬蘭的氣焰下去了,陸海山並沒有乘勝追擊,而是話鋒一轉,給了個臺階下。
他語氣變得誠懇的說道:“馬蘭同學,還有各位同學。”
“孫輝教授能派你們來,我們二大隊上上下下,從幹部到村民,心裡都是特別高興,也是真心實意地歡迎大家,願意積極配合各位的工作。”
他先是安撫了一下眾人的情緒,隨即,話語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氣。
“但是,大家也要明白一點。”
“這次我們二大隊和江州農業大學的合作,最關鍵的價值,並不僅僅是你們來指導我們種田。”
“更重要的,是我們這裡,能夠為你們提供第一代雜交水稻。”
“在滴灌技術應用下的,獨一無二的生長資料!”
“這在滴灌條件下的第一手資料,有多珍貴,我想,不用我多說了吧?”
“你們要是現在就因為這點小分歧,撂挑子回去了。”
“那這些最寶貴的一手資料,你們一個都拿不到。”
“到時候,畢業論文怎麼寫?實踐報告怎麼交差?你們又怎麼向孫教授交代?”
陸海山這番話,說得極有技巧。
該軟的時候軟,該硬的時候,絕不含糊!
他沒有去爭論誰對誰錯,而是直接點出了這次合作的核心利益,一下就戳中了這幾個學生的要害!
沒錯,鬧情緒可以,撂挑子也可以。
但是這要是沒有了二大隊的配合,他們這次實踐,就等於徹底失敗。
這兩手空空地回去,應該也是不好交代吧。
陸海山這番軟硬兼施的話,如同當頭一棒,想把大家給敲醒了一樣。
然而,馬蘭卻是個極好面子的人。
她從小到大順風順水,何曾被人當眾如此駁斥過。
關鍵還是個沒怎麼讀過書的農民。
此刻被陸海山說得下不來臺,羞惱之下,反倒激起了她的逆反心理。
她猛地站起身,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變調:“你這是歪理邪說!”
“把根本沒有發生的情況強行算進去,這根本就不科學!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她一邊嚷嚷著,一邊開始手忙腳亂地收拾自己放在桌上的筆記本和水杯。
擺出一副真的要走的架勢:“二大隊既然這麼有主見,那你們就另請高明吧!”
“這裡,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這還不算完。
她又猛地轉過頭,用一種威脅的眼神,死死地瞪著剛剛有些動搖的洪明和吳磊。
她厲聲質問道:“你們倆!走不走?”
“咱們好心好意來給他們提供技術支援,人家根本不領情!”
“如果到時候真出了問題,資料出了偏差,這黑鍋還得咱們來背!你們想清楚了!”
這話裡話外的意思很明顯:今天你們要是不跟我一起走,那就是背叛!以後在學校裡,也別想好過!
洪明和吳磊本就沒甚麼主見。
他們被馬蘭這麼一通連唬帶嚇,心裡那點剛剛升起的遲疑,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最終還是選擇跟著馬蘭離開。
兩人耷拉著腦袋,小聲說道:“那……那我們也收拾東西,先回學校吧。”
搞定了兩個“同夥”,馬蘭又將矛頭指向了從始至終都站在對立面的陳曦。
她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問道:“陳曦!你呢?你走不走?”
此時她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即將被孤立的異類。
陳曦抬起頭,迎著她的目光,堅定地搖了搖頭。
她的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說著:“我不走。”
“現在正是插秧的關鍵時候,人手本來就緊張。”
“我既然來了,就得留下來幫忙。這是我的責任。”
馬蘭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道:“責任?你跟一群不聽勸的農民講責任?”
隨後各種難聽的話便如連珠炮般噴湧而出道:“我看你就是沒骨氣!!”
“人家給你幾句好話,你就找不著北了!”
“你忘了自己是誰了?忘了孫老師是怎麼教我們的了?你這是在給我們江州農大丟人!”
陳曦被她罵得臉色發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