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部長繼續說道:“希望全縣廣大幹部群眾,都能以陸海山同志為榜樣,學習他……”
後面的套話,村民們已經聽不太清了。
他們的腦子裡,只回蕩著那幾個金光閃閃的大字——
記大功一次!
這可不是甚麼口頭表揚!這是要正兒八經記入檔案的最高榮譽!
表揚信宣讀完畢,工業局的張局長也上前一步。
從秘書手裡接過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鄭重地交到陸海山手中。
“海山同志!這是縣裡獎勵給你的120塊錢獎金。”
“感謝你為我們縣的工業和農業發展,做出的巨大貢獻!”
人群徹底炸了鍋!
120塊!
我的老天爺!
在這個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二三十塊。
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累死累活幹一年,到頭來也就能分個幾十塊的年代。
120塊錢,簡直就是一筆天文數字!
無數道羨慕、嫉妒、震驚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陸海山和那個厚厚的信封上。
然而,真正的高潮,還在後面。
組織部的王副部長,再次開口說道:“海山同志,”
“經過縣委常委會的慎重討論,考慮到你在此次搶險救災工作中的突出表現,以及你本人超凡的能力和高尚的品格。我們決定,破格提拔你!”
“原紅星公社副主任陶軍,因瀆職犯罪,其職位已經出現空缺。”
“那現在,縣委、縣政府正式決定,任命你來擔任紅星公社副主任一職!”
“我們知道,你現在還是農民身份。但這不重要!能力,才是衡量一個幹部最重要的標準!”“我們希望你能接受組織的任命,在新的崗位上,繼續發光發熱,為廣大群眾謀福利!”
……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如果說,之前的記大功和120塊獎金,只是讓村民們震驚和羨慕。
那麼現在,“公社副主任”這五個字,則徹底擊碎了他們的認知。
一個……一個前一秒還是刨食的農民,就這麼……一步登天。
成了管著他們十里八鄉所有人的“父母官”了?
這……這是在說書嗎?!
人群中,劉大柱激動得臉紅脖子粗,他狠狠地一揮拳頭,差點沒跳起來!
太給勁了!太長臉了!
他感覺自己比陸海山本人還要驕傲。
這可是他們的“領頭人”啊。
陸海山當了官,那他們這些跟著陸海山混的,以後還能差得了嗎?
這簡直就是傳說中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啊!以後的好日子,簡直不敢想!
而在人群的另一角,張家的幾口人,則是個個面如土色,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他們眼神裡有些充滿了震驚、難以置信。
有些則充滿悔恨,沒有和陸海山搞好關係。
陳建平激動得拍著陸海山的後背,說道:“好……好啊!好啊!海山!你……你給咱們二大隊爭光了!”
郭茂田也是滿臉喜色和激動。
他沒看錯人,覺得這是自己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站在陸海山這邊。
人群中,只有沈文靜的表情格外複雜。
她看著那個被眾人簇擁在中心,身披萬丈光芒的男人,心中五味雜陳。
一方面,她由衷地為他感到高興。
她清楚,陸海山走到今天這一步,付出了多少努力和智慧,這一切都是他應得的。
但另一方面,一股強烈的失落感,向她席捲而來
她覺得他們之間得差距越來越大,更配不上他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陸海山會欣然接受這份天大的榮譽。
紛紛上前祝賀時,陸海山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決定。
他先是恭敬地對著王副部長和張局長鞠了一躬,然後接過那份獎狀和沉甸甸的獎金。
但隨即,他卻用一種不卑不亢的語氣,平靜地說道:
“王部長,張局長,首先我非常感謝縣委、縣政府對我的信任和肯定。”
“但是……這個公社副主任的職務,我不能接。”
甚麼?!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是見了鬼一樣。
那可是公社副主任啊!多少人打破頭都搶不到的鐵飯碗!
一步登天,吃上國家糧的機會啊!他……他竟然拒絕了?他是瘋了嗎?
王副部長也是一愣,隨即急了,趕緊勸道:“陸同志!你這是說的哪裡話?”
“這可是組織上經過慎重考慮才做出的決定啊!”
陸海山卻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絲誠懇的自嘲:“領導,您太抬舉我了。”
“我就是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一個粗人,不懂甚麼管理公社的門道。”
“讓我跟土地、跟機器打交道還行,讓我去管人管事,我真不是那塊料。”
他舉了舉手裡的收割機圖紙,真誠地說道:“能為大家夥兒搞點技術上的小發明,能在這大雨天裡幫著搶收點糧食,這是我應該做的,也是我唯一能做好的。”
“獎狀和獎金,是組織對我的鼓勵,我就收下了,這份心意,我記在心裡。”
“但這個官,我實在是當不了,我怕能力不夠,耽誤了公社的大事,辜負了大家的期望。”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謙虛又實在。
王副部長聽了,更覺得這小夥子是個可造之材,不驕不躁,頭腦清醒,於是更加賣力地勸說起來。
“陸同志,你可千萬別妄自菲薄!”
“你看看你,字寫得比我們辦公室有些秘書都漂亮!你還懂甚麼‘滴灌技術’,能自己研發收割機!”
“這難道還叫沒文化?沒知識?在我看來,這才是最頂用的真本事!”
他苦口婆心地勸道:“崗位嘛,都是可以慢慢熟悉的嘛!”
“誰也不是天生就會當領導的。只要你肯學,組織上一定會大力培養你的!”
然而,無論王副部長怎麼勸,陸海山都只是微笑著,堅定地搖頭。
他再次婉拒道:“王部長,真的感謝您的厚愛。”
“但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我的長處就在於跟這些鐵疙瘩打交道。”
“您讓我留在生產隊,我可能還能搞出個收麥機、插秧機甚麼的。”
“您要是真把我放到辦公室裡,那可真是趕鴨子上架,不僅我難受,最後肯定也是一事無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