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息之後,陰影如水墨般化開,墨羽的身影從中緩步走出。
他本就未曾刻意隱匿行蹤,以雪玥兒的實力,能察覺到他,實屬情理之中。
“你對自己宮內的弟子,倒是挺了解的。”
墨羽的視線掃過地上那一片晶瑩的冰屑,隨口說道。
“殺了多少人,做過甚麼事,都一清二楚。”
雪玥兒終於轉過身,月光毫無保留地灑在她那張霜雕雪琢的玉顏上,美得令人心悸,卻又帶著生人勿近的淡漠。
“她們入宮前我用幻術讀取過她們的記憶。”
她並未隱瞞,坦然回應。
“但一般只能知道她們是否做過惡事。具體到人數……”
“那是因為,她們中的一些,以殺戮為樂,會自己清點記數,並引以為傲。”
墨羽聞言,眸光驟然一沉。
以殺戮為樂,還自己計數?
他低聲自語。
“真是該死。”
聲音雖輕,卻清晰地傳入了雪玥兒的耳中。
她冰藍色的眸子在他臉上停駐了一瞬,隨後主動開口。
“宮中的臥底,我都已經處理完了。”
“至於其他的妖族,她們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本性並不壞。”
“所以我不會動她們,也絕不允許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傷害她們。”
這番話,既是解釋墨羽的問題,也是一種強勢的表態。
說完,她似乎想起了甚麼,又補充了一句。
“若你們天玄聖地覺得我冰極宮收留妖族之舉有所不妥,大可以去找瑤池聖主理論。”
這個男人稱呼沐月華為沐姨,想來關係匪淺。
既然如此,搬出那位聖主,或許有用。
墨羽聽著她搬出沐月華,臉上沒甚麼特別的反應,但肩頭上的桃夭夭卻急了。
“夫君!夫君!她誤會你了!她以為你痛恨妖族!”
“你快跟她解釋,就說你後宮佳麗三千,妖族姐姐佔了一半!你最喜歡香香軟軟的妖精了!”
“告訴她,就算是妖族,只要長得好看,你都來者不拒的!”
墨羽:“……”
他選擇性地遮蔽了桃夭夭的胡言亂語,這要是真說出口,自己在這位雪仙子心裡的地位怕是會一落千丈。
他迎著雪玥兒那雙帶著戒備與疏離的冰藍美眸,平靜地開口。
“雪仙子誤會了,我並非針對妖族。”
“我所針對的只是朱傾國其人其事,與她的種族無關。”
“事實上,我的四師姐,便是妖族出身,我還曾去過她們族中做客。”
四師姐?
雪玥兒的神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他的四師姐,是……蘇媚兒?
她曾遠遠見過蘇媚兒一眼,修為雖遠低於自己,但那源於血脈的壓制,卻是讓她都感到顫慄。
九尾天狐!
是那個在仙界都赫赫威名的九尾天狐一族!
九尾天狐是真正的仙界超級大族,族中有真正仙帝坐鎮,底蘊深不可測。
雖同在幻術一道上擁有極致天賦,可自己所屬的新生種族,又如何能與那等存在相提並論。
雪玥兒垂下眼簾,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她輕啟櫻唇,聲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許。
“是……是我錯怪道友了。”
“既然是誤會,解開便好。”
墨羽對此並不在意,他的關注點很快轉移到了另一個問題上。
“我有些好奇,仙子這宮內的弟子,都是你從北原救回來的嗎?”
雪玥兒輕輕點頭,冰藍的美眸掃過窗外清冷的宮殿,泛起一絲柔和。
“最初,只是想救一些因戰亂流離失所的可憐人,不問人、妖。”
“後來追隨我的人越來越多,便順勢建立了這冰極宮,也算給她們一個安身立命的家。”
隨即,她又補充道。
“只是我修煉的功法有些特殊,是我根據自身血脈獨創,只適合女子修行,所以宮中不收男弟子。”
“若遇到無家可歸的男子,我一般會把他們引薦給鎮北城的城主府,或是其他在此鎮守的聖地。”
墨羽聽完,發自內心地讚歎了一句。
“仙子……當真偉大。”
這兩個字他說得極為真誠,不帶半點虛偽客套。
雪玥兒整個人都愣住了。
偉大?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竟產生了一種尋得知己般的欣喜與慰藉。
墨羽沒有注意到她的失神,似乎勾起了他自己的某些回憶,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記得,我小時候生活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山村裡。”
“那時候,村子裡的長輩都告訴我,只要能成為煉氣修士,就能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更廣闊的世界……”
雪玥兒聽到煉氣二字,心神微微一動。
起點……竟如此微末嗎?
一個從最底層掙扎上來的修士,如今卻已是大乘。
“後來呢?”她下意識地追問。
墨羽臉上的追憶之色淡去,化作一片平靜的漠然。
“後來……墨村被邪修屠戮,滿門上下,無一活口。”
“我運氣比較好,被路過的師父救下,帶回了天玄聖地……”
他的話語頓了頓,抬起頭,重新看向雪玥兒。
“可惜,我的家鄉沒有雪仙子這樣的前輩。”
“或許,若是當年有您這樣的人在,那場悲劇,便不會上演了。”
“……”
這突如其來的轉折,讓雪玥兒準備好的所有言語都卡在了喉嚨裡。
她以為自己的經歷已經足夠悲慘。
可與眼前這個男人相比,還是差了不少。
她還有族人,還有希望,而他……連故鄉都成了一捧焦土,親人化作了天地間的塵埃。
她忽然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半晌,她才艱難地組織著語言,嘆息著說。
“逝者已矣,道友……不必過於傷懷。”
“我曾在一本古籍上聽聞,世間有一種名為七彩妖……七彩蓮子的寶物,若是付出同等的代價,能從天道手中,換回已故之人的真靈。”
墨羽聞言,卻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們都只是凡人,神魂孱弱,早已消散於天地之間。”
“即便強行喚回真靈,也意義不大。”
他自己就有更為高階的九彩仙蓮子,對此中關竅,自然比誰都清楚。
雪玥兒徹底沉默了,心頭五味雜陳,不知該說些甚麼。
一時間,桃夭夭都忘了起鬨,只覺得夫君的身世太過可憐,小小的身子趴在墨羽肩頭,有些感傷。
可這份感傷沒持續多久,她忽然就反應了過來。
不對呀!
夫君這三言兩語,看似真情流露,實則卻在無形之間,將兩人的距離拉近了何止百倍!
那個雪仙子,看夫君的眼神都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審視和戒備的疏離,而是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和……同情?
哎呀,夫君好厲害!
三兩句話,就將這個冰雪美人給拿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