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海峽北岸，多塞特郡，一家街角咖啡店裡。
外面仍然颳著寒風，但今天難得放晴。
紐特·斯卡曼德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他的白髮和舊外套上，把他整個人照得有些單薄。
他已經很老了。
手背上浮著青色的血管，指節瘦而突出，連抬起茶杯的動作都比旁人慢一些。
他沒有直視對面的人，只是把目光落在對方的肩膀上，安靜地傾聽著，偶爾整理一下袖口，偶爾低頭沉思。
“請慢一點說，懷特先生，我年紀大了，不過還沒有糊塗。”
坐在對面的年輕人停了一下，語氣仍然溫和：“狼毒穩定劑，是新理論最直接的證明。不過為了保證受試狼人的安全，我在實驗推進上有所保留，所以資料看起來會有些保守。”
“聯合委員會初始成員國總共有八位，大多數是狼人症嚴重氾濫的區域，比如阿爾巴尼亞和保加利亞。”
“所有初始成員國都提供了一批原本已經被判處死刑的狼人囚犯，約佔總人數的三分之二，在全面論證前，它們是狼毒穩定劑的第一批受試者。”
紐特的眼神有了些變化。
他抬起頭，認真地看向伊森。
伊森說：“所有囚犯都經過了嚴密的身份核驗。他們殺害麻瓜，肆意傳播狼毒，每一個人的罪行都有著完整的卷宗。”
紐特沉默了一會兒，又慢慢偏過頭，目光避開伊森的眼睛，重新落在他的肩膀上。
“鄧布利多向我說明過這些，只是沒有說得太詳細。”
伊森點點頭，繼續說：“除了狼人囚犯，其餘樣本都來自自願參與者。他們主動寫信給魔法部，希望成為狼毒穩定劑的第一批受試者。”
“還有一小部分，是我從寄來的信裡篩選出來的候選者。”
紐特翻了翻面前的一沓羊皮紙，這是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單，姓名都被遮掩了，但其他資訊記錄得都很詳細，年齡都很小。
紐特放下羊皮紙，抬頭看向伊森：“我讀過每一篇與狼毒穩定劑有關的論文，它似乎有了很大的變化。”
“因為，狼毒穩定劑並不是我刻意追求的結果。”伊森同樣看著他說，“最開始，是我想驗證一套理論，它治癒了瑪喬麗女士，解決了變異藤蔓寄生症。當時，我就想看看，它是不是也能解決別的寄生性難題。”
紐特回憶了片刻，恍然說道：“我記得，那篇論文的名字叫《從捕食到寄生：變異孢子人體內寄生進化機制初探及阻斷控制策略，及跨類頑症治療策略的理論延伸》。”
伊森笑了笑：“一字不差……這也算是我研究狼人症的最初目的。”
“當時，斯內普教授已經改良了狼毒藥劑。它不只去除了烏頭的大部分毒性，也讓長期服藥的狼人，擁有了更穩定的身體狀態和更長的壽命。”
“我學會了它的調製方法，並且掌握得還算不錯。所以，對狼人症，我並不是完全陌生。”
“狼毒穩定劑最初的模型，就是建立在改良狼毒藥劑的基礎上，它參考了過去的狼毒理論，也繼承了其中一部分可靠的判斷。但、仍然存在較大的誤區。”
“也正因為如此，最初版本的效果並不算理想。”
“在我重新解釋過狼人症的病理機制，糾正過去的認知錯誤後，我重新設計了藥劑模型與結構。”
“也就是現在的狼毒穩定劑。它在穩定性、持續時間和副作用控制上，都有了十分明顯的提升。”
紐特一直安靜地聽著，手指慢慢摩挲著皮箱邊緣。
“這是一項很了不起的研究。”他輕聲說，“鄧布利多告訴我，你希望我來擔任委員會主任。”
他說到這裡，微微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有些發皺的手背。
“可是，懷特先生，我今年已經九十七歲了。這樣的職位需要精力，也需要長時間處理許多複雜事務。我恐怕未必還能勝任。”
這算是婉拒了。
伊森望著他，溫和說道：“先生，您確實是我認為最合適的人選。”
“聯合委員會事關重大，我不能把它完全交給一個外行人，更不能把它交給只想用來給自己謀私的人。”
“在您寫下《神奇動物在哪裡》前，巫師社會對很多神奇動物的認知還停留在恐懼、傳聞和誤解裡。”
“您花了大半輩子，終於讓大家理解，它們不該被當成怪物，也不該被肆意獵殺。”
“您設立過狼人登記處，也推動過禁止為了實驗目的去餵養神奇動物的禁令。”
“您為很多神奇動物作辯護，切實地改變了很多生命的處境。”
“您在這方面的聲望無人質疑，能夠支援我的研究，也能替狼人群體爭取到一些真正的保護。”
紐特用疑惑的目光看著他。
伊森解釋說：“對我來說，研究狼人症的目的從來都不是財富。但是隻靠我一個人，根本無法推進到今天這一步。所以，我最初選擇與魔法部合作，後來又推動成立了聯合委員會。”
“但其他人不會這麼想。”
“因此，我希望至少在主任這個位置上，能有一個始終保持清醒的人。”
“聯合委員會成立的意義，是控制、甚至是消滅狼毒傳播、推進治療方案，而不是最後淪為一種謀取利益的工具。”
“至於別的事情……”伊森繼續說道，“我們會再成立一個執行辦公室，聘請秘書、審計員和聯絡官，來負責日常聯絡、資料整理、資金審查和實驗推進。”
紐特聽明白了，這位懷特先生來找自己，並不是要把自己當成牛一樣使喚……他只想找一個可以和其他初始成員吵架的人。
當然，這種事並不是只有他能幹。
鄧布利多告訴他，這位懷特先生大多數時候都很溫和，只是偶爾會缺少一點耐心。尤其是遇到那些自以為聰明的人時，這點耐心就會消失得很快。
紐特端著熱可可，安靜地想了一會兒，才輕聲問：“你打算讓我幹多久？”
伊森點了點頭：“這取決於您的意願。也許直到聯合委員會完成使命為止，它都只會有一屆主任。”
紐特聽得一愣，抬頭看了伊森一眼。
伊森看著他，語氣很平穩：“在我二十歲之前，狼毒一定會有一個明確結論。要麼證明它能被解決，要麼證明它無解。”
紐特明白了，又移開了視線，說道：“其實一開始，我只是受出版社委託，寫一本有關神奇動物的手冊。”
“那時候我還在魔法部工作，每週的薪水只有兩枚銀西克。”
“所以我接了下來，一方面想著多賺些錢，另一方面，也能利用假期環遊世界……旅途裡發生了很多想象不到的事……”
伊森微微前傾，安靜地聽著。
紐特卻沒有再說下去。
他望著伊森，輕聲說：“還請允許我考慮一段時間。另外，方便的話，我的妻子蒂娜想見一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