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事情上，李世民看得遠比李寬更加明白。
聯合籌建軍工廠的目的和作用他能不知道嗎？
他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就是拖下去，他相信李寬一定知道是甚麼意思。
可是看李寬如今自曝底細的舉動，他認為，李寬可能是誤解了他的意思。
他一直猶豫要不要教李寬這些，因為這些東西不該李寬知道的。
不過他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用他與李寬之間獨享的密電碼給李寬發了雙方電報通訊以來最長的一封電文。
席君買敲電碼敲得手都僵硬了才在蓄電池中的電力耗盡之前把全文傳送到了楚王別院。
別院通訊室抄錄電文的收發員也累的不行，整理好密電碼便強烈要求換崗休息。
不過這些密電碼送到李寬手裡，他甚至都不需要去查密碼本，便能直接讀懂其中的內容。
總結一下，老頭子在電文裡只說了兩件事:
一是世家人藏匿了大批的能工巧匠，已經復原出了火藥的基礎配方，還掌握了高爐鍊鐵的技術和人工孵化技術等諸多新技術。
這說明世家人一直在盜取嶽州的技術，並取得了相當的成果。
世家人不是傻子，也不缺能人，李寬拿出來共享的技術越多，世家人就越是難對付。
二是皇家和世家門閥之間的複雜關係，他告訴李寬，皇家、世家、軍頭、士族官員之間其實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
老頭子明確告訴李寬，既然要推倒重來，那就不能留下太多舊勢力。
即便是自戕式的變革，也比埋下禍端承受不知何時出現的反噬要好的多。
魏徵、房玄齡等人背後是山東士族和關中士族，李靖、柴紹、令狐家等背後則是蟄伏的關隴集團殘餘，李道宗、李孝恭、尉遲恭、薛萬徹、牛進達等人背後是新興權貴，程咬金、侯君集、李績背後則是地方豪族。
各個勢力之間又透過姻親等方式相互融合，很難分出彼此。
就算是程咬金那樣的星火元老，也不可能真的放棄程家擁有的一切，跟程家小輩不同，老程實際上是個投機者，可用但不可信。
聯合籌建軍工廠只能讓各方表明態度，卻不是構建改革力量的最佳方式，處置不好反而會引起各方的混戰。
軍工廠可以他們自己來做，沒有必要節外生枝。
除了這兩件事，老頭子還在電文中說了很多在李寬看來完全不可理喻的內容。
例如，鳥盡弓藏和兔死狗烹的區別。
又例如，文臣武將都不能有最好的歸宿，不能讓他們完全實現自己的價值等等。
其實李寬很清楚，這些不可理喻的內容才是重點，是真正的帝王心術。
只不過李寬對這些內容並沒有多少認同，他更相信組織的力量，帝王心術只能治人，卻不能治世。
歷史上那麼多朝代和皇帝都證明了這一點。
李寬沒有瞧不起老頭子的意思，單純是因為雙方的成長環境決定了他們對世界認知的方式不同罷了。
他最後還是把電文內容全部譯了出來，並轉交到了李承乾的手裡。
這些東西不適合他，但絕對適合李承乾。
李承乾看過之後，心中五味雜陳。
他擠出個難看的笑容道，“金官，老頭子還是挺看好你的。”
說實話，這封電文讓他有些心慌。
李寬斜睨他一眼，說道，“瞧你那小女兒態，你還真相信老頭子認為我能代替你這個太子？”
“難道不是嗎？”李承乾咬咬嘴唇，“這些東西老頭子都沒有教過我呢！”
李寬擺擺手道，“得了吧，他這是教我嗎？分明是在我這裡當大頭蒜呢！”
“東西到我手裡也就是到你手裡了，老頭子清楚的很，我早跟你說過，他能容得下我和星火，就註定我跟儲君之位無緣了。”
李承乾信他的說法，但總覺得心裡不太舒服，情緒不是很好，低著頭道，“反正我說不過你就是。”
李寬滿頭的黑線，“老大，你年紀不小了，別在我這裡撒嬌裝可憐。”
“軍工廠的事情老頭子不同意拉其他人進來，我們就自己幹。”
“你這段時間在嶽州到處轉悠，應該也看的差不多了，病床上你的理論也學得不錯，接下來我得給你安排些事情了。”
“實踐出真知，我想讓你跟長孫煥、元景王叔一起，建立大唐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軍工廠。”
“長孫煥善統籌，元景王叔他們善實操，你跟著他們幫手，正好可以系統的瞭解一下一套工業體系是如何運轉的。”
“你沒有老頭子的本事，自然也沒有他身上的束縛，老頭子是沒戲了，大唐的工業化還得靠你呢！”
李承乾也不想被他看不起，勉強打起精神道，“行，你給我說說大致的目標便好，技術方面的東西我不懂，我只帶眼睛去。”
他的自覺讓李寬都有些心疼了。
兄弟過於給力，老子更加給力，他是真正的壓力山大啊！
這小子長期處在高壓之下居然還能保持謙遜的心態，太難得了……
“老大，我們眼下最要緊的事情就是統籌手中的資源，別跟老頭子似的，想一出是一出……”
李寬不想讓老頭子的電文影響到李承乾，所以必須展現出完全不同於老頭子那套打法的特點，便開了上帝視角，從統籌學和工程學的角度上闡述了一遍自己的理論。
當然，他順便還不忘踩一下老頭子。
不過他嘴上貶低，實際行動時卻沒把老頭子的話當成耳旁風。
他給長孫煥安排的團隊成員中除了必要的技術崗，多數都是與世家豪族沒有任何瓜葛的人。
在李寬這裡，技術從來都不是最重要的，保證技術落地和生產順利安全進行的各種規章、生產和管理經驗遠比純粹的技術重要的多。
他是完全不在乎世家人偷自己的技術的。
世家人手裡的能工巧匠再多，拿到的技術資料和實物再多，也只能進行粗劣的模仿，無法實現工業化的生產。
工業化要麼靠堆人命，要麼靠堆錢財，但有個前提，那就是必須有適合工業化的需求和環境。
世家人是有人有錢，也敢堆人命堆錢財，問題是他們有配套的需求的環境嗎？
大唐的生產力已經是碾壓世界了。
能舒舒服服的賺錢，誰願意去搞血汗工廠？
真當大唐百姓不敢造反啊！
李寬能在嶽州搞工業生產，還能用工業生產反哺嶽州，只是因為他一開始就佔了先手，靠著前期的技術積累從海外獲得了海量的資金、原料，還有老頭子近乎不講理的支援。
工業化的道路從來都是用苦難和血汗鋪就而成的。
幸運的是，李寬有條件也有時間來避開那些險阻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