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母，許敬宗要走了，師父有沒有說讓誰來頂替他？”
武照回到嶽州時收到了明路發來的訊息，很是擔心皇帝大批從嶽州抽調人手。
特別是皇帝已經強行扣下一千個嶽州都督府僱員在前，她很擔心皇帝把都督府的幾員大將都給調走了。
許敬宗不同於那些隨時可以補充的僱員，這傢伙可是都督府官員系統的一面大旗，很多中低階官員可都是老許帶出來，老許一走，太影響軍心了。
席小妹笑著搖搖頭道，“你如此擔心做甚？”
“我怕老許走得時候帶走太多人啊！”武照有些急切道，“我師父本來就對嶽州官員不太上心，老許要是利用我師父的心理，藉機帶走一批中低階官員，嶽州都督府還能運轉？”
嶽州都督府的僱員系統很龐大，可品級官員沒多少，真正的楚王係數量更少。
大部分的嶽州官員是皇帝指派，要麼是留用的地方官員，真正透過吏員考試上來本地官員連三分之一都不到。
席小妹讓她坐下，“都是大姑娘了還毛毛躁躁的。”
“你是科學一脈的大師姐，得學會穩重才是。”
武照道，“師母，我倒是想穩重，可您也不看看張大象他們都急成甚麼樣子了？”
“我師父也真是的，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也不回個信！”
“別他還沒回來，老窩都讓人端了！”
席小妹見她著急，卻沒有立刻解釋甚麼，任由她發洩著。
武照絮叨了半天也不見師母有甚麼意見，覺得很是奇怪。
“師母，師父是不是跑了，不要三位師母和弟弟妹妹，也不要我了？”她問道。
席小妹拍拍她的腦袋，笑呵呵道，“鬧夠了？”
武照偏偏頭，“師母，我不是小娃子了，摸頭頂很尷尬的。”
席小妹道，“知道你師父為何對你如此放任，從來不重罰你嗎？”
武照撓撓頭，“我還真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席小妹道，“那是因為他不想你變得極端，很多道理等你自己看明白才最好，你在他心裡是一件稀世珍寶，他怕毀了你。”
“師父如此嬌慣我，我阿耶阿孃都看不過去，正常來說放任嬌慣才是毀掉一個孩子的辦法吧？”武照撓的力量有些大，頭上的小揪揪都被她抓散了。
席小妹取出梳子，邊給她梳頭邊輕聲道，“阿照，嬌慣孩子自然不是好的教育方式，只是你不一樣。”
“你師父說，你是個有自制力的孩子，懂輕重，知進退，不需要過多幹涉。”
“不過正是因為你這些優點，你師父很擔心你會走上歧途。”
“就像今日你來問都督府人員調動的事，這種事情是你師父最不想你參與的。”
武照不解，“為何不讓我參與，就因為我是女子？”
席小妹輕聲道，“與男女無關，男女在他眼裡是一樣的。”
“他不讓你參與官府的事情，便是不想讓你變得激進。
你出身國公府，隨著父母輾轉大半個大唐，又在你師父身邊學習，見識過各種勾心鬥角，波詭雲譎，你應該知曉這個世界的真實模樣。”
“但是你的出身和經歷其實是相悖的，你沒有你師父那樣的心境，做不到視一切為如常，很容易便會陷入到黑白對錯的糾結之中。”
“久而久之，你會被權力迷了眼，被紛繁的爭鬥牽扯精力，被現實和理想之間巨大落差影響了判斷力和決斷力。”
武照像是明白了甚麼，握住師母的手，“我明白了，師父是想讓我走單純的學術之路，只有我在無拘無束的環境中長大，才不會受外界的影響，師母，我說的對嗎？”
席小妹用紅繩把梳好的髮髻繫上，又開始梳另一邊的髮髻，“阿照，過了年，你便該及笄了，你師父和你阿耶商量過了，想把你的及笄禮放到二十歲再舉行。”
見她答非所問，武照並沒有繼續追問，而是順著她的話頭道，“是因為我沒有婚約嗎？”
“不是，推遲及笄之禮是因為你需要時間和精力完成自己的學業。”
武照道，“可是師父從來不教我知識，只教我道理，嗯，還有陰謀詭計甚麼的，我全是自學的，哪裡來的學業？”
“師母，我覺得師父的行為舉止有些前後矛盾了。”
“師父他好像把我當成一件工具了。”
她這個年紀正是敏感的時候，平時就愛胡思亂想，師母的話在她腦海裡直接就得出了一個最悲觀的結論。
席小妹把髮髻盤好，又用梳子微調一下，才滿意的點點頭，“阿照很標緻呢！”
武照又要開口，席小妹玉指點在她的眉心，做出生氣的模樣，“你個臭丫頭怎麼不識好歹呢？”
“你師父可是把你當做繼承人培養的。”
“讓你自學是因為你足夠聰明，有自己的特長，可以協調各個學科之間的隔閡，這是你師父都沒有的能力，他教你太多知識，便會把他的思維方式也教給你，那並不是你需要，他不希望抹殺你的天賦。”
“他教你看透人心險惡，是因為他希望你有分辨的能力，讓你在各種環境下都能找到自保的方法。”
“星火的建立也需要你去領頭，在科學一脈內部建立起星火的根基。
你需要識人、斷事的眼界和能力，除此之外，你師父不會再教你更多了，因為沒有必要。”
武照苦笑，“師父對我的期望是不是太高了？”
“嗯，我也覺得他給你的壓力有些大。”席小妹道，“我問過他為何不擔心壓力會讓你變得極端。他說你是屬彈簧的，壓縮的越厲害，反彈起來越是厲害。”
武照道，“這話聽起來不像是誇獎我呢。”
“師母，不說這些了，我還是想知道師父有沒有安排，我可以不摻和，可大象他們需要一顆定心丸。”
席小妹遞給她一把造型十分複雜的三稜鑰匙，說道，“去書庫，零號保險櫃，密碼是21、26、07，編號1921的書匣，裡面的書可以拿出來看了，你看過之後，可以選擇合適的人傳授。”
“阿照，許敬宗帶走一批人並不是壞事。”
“你師父需要的是星火，不是那些舊官僚，明白嗎？”
武照接過鑰匙，有些擔憂道，“師母，別看我是星火元老，可我並不看好師父的設想，那太不現實了。”
“一個人的理想很多時候是幻想，可若是一群人的理想，便有實現的可能。”席小妹道，“這是你師父的原話，你可以寫進星火的相關材料中。”
目送武照離開，席小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來到院中，“李醒！”
“卑職在！”李醒帶著一隊護衛進來。
席小妹道，“許敬宗走了沒有？”
李醒搖頭，“王妃，許學士說沒有等到殿下的回電，他不會離開。”
“去，告訴他，除了科學一脈的人和王府系統的人，他想帶走誰就帶走誰。”席小妹陰沉著臉道，“再告訴那些要走的人，別以為離開嶽州他們就能天高任鳥飛，誰要是敢打著嶽州都督府和楚王府的名號在外生事，便是遠隔萬里，我也會親手砍了他！”
李寬來信，同意放人，但這不代表這些人就能脫離嶽州都督府的控制，更不代表著這些人找了皇帝當靠山，就能消耗嶽州都督府的信譽。
必須在這些人離開之前，好好敲打敲打。
李寬出海這麼久，要說岳州都督府一片祥和，沒有任何狗屁倒灶的事情，那是不可能的。
再堅固的城牆也有縫隙，更不要說跟儒家暫時和解後，大批外來人員得以進入嶽州的情況下，總有一些壓抑已久或者不堅定的人被收買的。
這些人都在賭，賭楚王一去不回。
不過他們沒等來楚王出事的訊息，反而是等來外調的機會。
不少人動了離開嶽州都督府，改抱皇帝大腿的心思。
嶽州都督府看著不小，可能發揮的空間極其有限，根本滿足不了這些人的野心。
李寬索性趁這個機會，把這些人清理出去，去幫老頭子擋槍。
這些人雖然是牆頭草，但是在嶽州都督府也鍛煉出了很強的辦事能力，送給老頭子去五州開荒正好物盡其用。
客院當中，許敬宗聽罷李醒轉述的王妃的話，稍微琢磨了一下，便明白了楚王的意思。
他拉著李醒耳語了許久。
李醒本來不願意摻和這種事情，但耐不住老許的軟磨硬泡，寫了一份名單給他。
老許如獲至寶，又去找杜楚客、何良師研究了一番，最後把權萬紀的名字加上，便報給了皇帝。
沒兩天，許敬宗和狄知遜便帶著三十二名官員和七十六個吏員登上了東進的官船。
稍晚些時候，狄知遜的夫人帶著長子前來別院求見王妃。
狄仁傑一路打量著巨大的楚王別院，有些不解的問母親，“阿孃，袁州的人不都說楚王是個愛民的王爺，看樣子似乎不太像啊？”
他隨父母來到江南的時間不短了，卻還是第一次來嶽州，也是第一次來大名鼎鼎的楚王別院。
不過看著別院到處是頂著日頭勞作的農戶，他有些懷疑袁州百姓對楚王的評價是否過高了。
狄夫人笑道，“楚王再愛民那也是親王，該有的排場還是有的。”
“是嗎？”狄仁傑搖搖頭，“上次席二郎回來，私下裡還罵楚王是虛偽小人呢，他是王妃的胞弟，總不能說謊的。”
狄夫人拍拍他的胳膊，笑罵道，“傻小子，席二郎那時候剛剛因為翫忽職守被楚王打了一頓，他能說楚王好話才奇怪呢！”
“知道你阿耶為何不讓那些老夫子教導你了嗎？”
狄仁傑看趕車的車伕被旁邊行駛的四輪馬車吸引，沒注意他們，在母親耳邊低聲道，“有人說我是咱家在楚王府的質子呢。”
“呸呸呸！”狄夫人罵道，“哪個沒安好心的跟你說這種話的，老孃撕爛他的嘴！”
見母親生氣，狄仁傑勸道，“事實就是如此嘛！”
“不然為何阿耶前腳升遷外調，後腳便要孩兒拜楚王的山門？”
狄夫人一下便愣住了。
緩了好一會兒她才說道，“不管這些話是誰給你說的，還是你自己想的，以後都不要說了。”
“那就是孩兒說對了唄！”狄仁傑篤定道。
狄夫人抬手便要扇他。
此時卻是聽得車外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呦呵，這麼小便精明如斯，怪不得狄知遜敢在我面前拍著胸脯說他兒子是個天才。”
“狄仁傑是吧？”
“下車，你現在就是狄知遜押在我師父手裡的質子了！”
狄夫人聽出這是誰的聲音，這才注意到馬車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
她忙掀開簾子下車，又把一臉怒氣的兒子拽下來。
“武二娘子，有勞你了！”狄夫人很熱情，兩包糖果子塞到武照手裡，笑著道，“小兒年紀小不懂事，要是哪裡惹惱人了，武二娘子儘管管教便是。”
她回頭，見兒子正瞪著武照，伸手便在兒子背後拍了一下，“不得無禮！”
“還不快見過武小姐，這可是你未來的師姐呢！”
狄仁傑本來挺聽話的一孩子，可看著武照投向自己的目光猶如在看一件貨物，頓時不幹了。
“她憑甚麼當我師姐？”
狄仁傑的話剛說完，便見武照把手裡的糖果子往後一扔，一個半大小子順手接住。
武照拍拍手，又有幾個半大小子出現在她身後。
“狄夫人請先到別院與我師母說話，我會照顧好令郎的。”
狄夫人看這架勢，哪裡敢走？
“武二娘子，我家這孩子平時不這樣的……”
“看在你們同門姐弟，可不興這個啊！”
武照擺擺手，“您別誤會，我只是答應讓這小子接受考核，他能不能進附中還在兩說，更別說直接入我師父門下了。
他能不能當我師弟，還得等我師父回來才知道。”
“我和這些科學一脈的弟子要考核他了，您留在這裡可能會影響到考核結果。”
“您放心，我保證不動手，我是最講理的。”
狄夫人雖然還是不放心，可武照都如此說了，她也不好拒絕。
正如武照所言，自家兒子能拜入科學門牆，可真是他男人豁出臉面求來的。
錯過這次機會，以後再想入科學一脈，可就難了。
“那好，我先去拜見王妃便是。”
狄夫人咬著牙離開。
狄仁傑面對好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頓時有些麻爪。
他擺出個起手式，鼓足氣勢道，“別亂來，我不想傷人的！”
武照抬腳便把他的假把式給踢的現了原形，“小子，不說你基礎好壞，就你這種世間為惡的想法還有裝腔作勢的機智就很對我的胃口。”
“不過嘛，嘿嘿……你還是太嫩了！”
“給他長長見識，別搞出外傷就行，順便考核一下他的基礎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