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齡多精明的人,一聽這話頭便知道不能再問了。
不過這種事情早晚要過朝堂的,總要有個合適的說法。
李寬道,“人家願意獻土皇帝,皇帝願意被人抱大腿,兩廂情願的事情要甚麼說法。”
“殿下勿要玩笑,事涉國朝無小事呢。
臣擔心……”
“沒甚麼好擔心的。”李寬擺擺手道,“朝堂上連嶺南都不關心,會去關心海外的事情?”
“老房,我跟你打個賭,此事在朝堂上連個泡都冒不起來,你賭不賭?”
房玄齡連連擺手,“殿下說笑了,臣不敢。”
“只是殿下如何認為朝堂上不會有人反對?”
李寬也沒瞞著,坦然道,“因為皇帝會把此事包裝成自己的功績和個人魅力,將海外領地與朝廷治理體系做一次切割。”
“皇帝好大喜功,不關朝廷的事,多少人喜聞樂見呢,誰又會自找不自在?”
“興許只有魏玄成和于志寧會勸諫吧,反正其他人巴不得我家老頭子犯蠢呢!”
房玄齡在心裡琢磨了很久,總覺得事有蹊蹺,可他又不好直接問,繞個彎子道,“犬子隨殿下出海可與海貿之事有關?”
李寬心中暗道,這些老狐狸一個比一個精明!
房玄齡可不知道香料群島的事情呢!
“有關係,但關係不大,主要是航路安全的問題,大唐需要一個合理又不會擴大影響的理由。
你知道的,朝廷出兵跟皇帝動用私兵不是一回事。”
“出兵?殿下,聖人要對誰用兵?”
“波斯人和天竺人。”
“為何要對他們用兵?”
“因為他們想要壟斷東西方貿易,尤其是波斯人,他們不給我們在陸路貿易中直接接觸羅馬人和大食人的機會,我們只能從海上想辦法。
而掌控南洋到天竺,天竺到大食航線的其實都是波斯人,我們需要直接打通向西的海上貿易航線。”
“這是為何,波斯人做中間商不是挺好嗎?”
李寬聞言,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只是想給自己去南洋和吃下香料群島找個完美的藉口而已,沒想到讓老房給來了個暴擊。
甚麼叫有波斯人做中間商不是挺好嗎?
那特麼的能好得了!
李寬看看一臉理所當然的老房,再看看同款表情的李泰。
他發現自己不僅沒法子理解李泰的腦回路,更無法理解老房這種對對外貿易的認知。
意識進入廢墟空間,李寬快速將自己這些年寫在地上的警示話語都過了一遍,又拿起自噴漆在一片空地上加了一句話:
千萬不要用後世人的標準看待唐朝的人和事!
老房的話在他這裡就是跟李靖得出嶽州全民皆兵的暴論同樣可笑。
可他能說他們錯了嗎?
或許按照他們的認知和標準,他們才是對的,才是最符合當下環境要求的。
“沒有中間商賺差價從來不是單純為了賺取更高的利潤……”
李寬本來還想著跟老房解釋一下幹掉中間商,尤其是幹掉大食和波斯這種大體量中間商的必要性。
可剛說了一句便說不下去了——老房和李泰臉上的理所當然立刻被迷茫取代了。
他知道,這種問題對他們根本解釋不清楚!
何況他也沒義務跟老房掰扯獻土的事情,那是老頭子的事。
“罷了,說了你們也不懂,我就不浪費口水了。”
“老四,回頭去找武照,讓她找些經濟和地理方面的書給你。
房相,要是有興趣,不妨跟老四一起,我的書裡的觀點不一定就是對的,但多看看興許能啟發你。”
“好了,就這樣,聞樂,安排魏王和房相去歇息,我要補覺,八點前叫醒我!”
李寬發現自己可能又犯了老毛病,必須好好反思一下了。
迷迷糊糊之間,李寬聽到聞樂喊自己。
睜開眼,卻發現門外喊他的不是聞樂,而是老九。
李寬打著哈欠道,“有事兒?”
李治道,“二哥,我想跟你們一起出海。”
“別想了,母后不會同意的。”李寬想都沒想便直接拒絕了。
李治眼睛一亮,“我要是能說服阿孃,你能不能帶上我?”
“我不反對,不過你想好了,再看看自己的小身板。
你這時候去找母后,除了讓她更擔心,沒有別的結果,明白嗎?”
李治低頭看看自己還沒長開的身體,高昂的興致瞬間清零,蔫頭走了。
李寬沒把他的請求當回事,因為他不會為了完全不可能實現的事情費心思。
去看了看幾個娃子,見他們都睡了,李寬又跑後山看了看新菩薩的加工進度。
見一切順利,李寬直接用無線電通訊器聯絡了王府。
“何事?”李世民試著朝通訊器問了一句。
他之前只見過無線電報收發電碼,還是第一次見隔空通話的無線電通訊器。
李寬的聲音傳出,“老房來我這裡了,不是我說,你們能不能睜眼看看世界,學學基礎的經濟知識和地緣政治?”
“老房和老四居然都認為波斯人作為東西貿易中間商存在是合理的,你不覺得不對頭嗎?”
李寬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抱怨道,“老頭子,我知道我不該用我的標準去要求你的人,可你得明白,如果老房這種你的鐵桿都無法理解你要做的事,你就真變孤家寡人了。”
李世民道,“你是何意?”
“甚麼叫我是何意?你才是皇帝,還用我手把手教你?不懂就去問,就去學唄。”
李寬道,“明天的獻土儀式我就不去了,我要補覺。我搞定老房了,剩下的人你自己來,就這樣,我忙著呢!”
莫名其妙挨頓訓,李世民有些抓狂。
但他又很是無可奈何。
李寬說的太特麼的有道理,他連反駁的理由都找不到。
“王德,通知下去,明早讓玄齡他們來開會,告訴唐儉,獻土儀式午後再舉行。”
李世民調整明日安排的時候,李寬已經到自己的工作室裡繼續垃圾佬生涯了。
挖出那座市場之後,李寬又連續清理了幾處小廢墟。
辛苦勞動的報酬除了大量的物資,他最大的收穫就是可以進一步深入廢墟群之中。
站在市場那還剩大半的水塔上眺望,李寬把目光鎖定在了前方大約四百米處的一處廢墟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