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寬的話又讓李世民失眠了。
站在李世民的角度，李寬看似是在說技術保密的事情，實質上矛頭直指朝廷的吏治問題。
朝廷的現狀讓李寬覺得不值得相信，於皇帝而言何嘗不是如此呢？
但皇帝面對此種情況又能如何？
如今皇權與世家門閥之間的拉鋸已經到了矛盾爆發的關鍵階段，一個不好就會引發難以預料的後果。
李世民能做的便是利用李寬的建議，小步快跑，溫水煮青蛙，表面上能做的事情真的不多。
李寬提議讓魏徵等人一起組建軍工廠的事情並不難理解。
左右不過是分化拉攏士族，保障對軍隊的絕對掌控，以及對嶺南的控制。
李世民考慮了大半夜才發現，李寬提出的建議竟然可能是軍制改革配套的舉措！
父子二人打架之前最重要的分歧就是在軍事改革的話題上的。
他認為大唐目前的軍制還不能大動，畢竟大唐周邊最重要的三個威脅還未被消滅，大動軍制會引得各個軍頭不滿，很不利於大唐對周邊各國的軍事存在，也不利於打得正激烈的皇權與世家門閥之爭。
他要求穩。
李寬也要求穩，不過李寬卻認為大唐軍制最大的問題不在軍隊本身，而在於軍頭們對軍隊的強大影響力和控制力。
李寬提到了張亮那檔子事。
張亮為了掌控手下大軍，居然收了上百個義子充填到軍中各個要害位置，朝廷的右威衛幾乎變成了張亮的私軍。
雖然李寬及時提醒，李世民提前把這個隱患解除了。
但張亮並不是孤例。
在軍中，包括李靖、李績、段志玄、侯君集、程咬金、張世貴、李道宗、李孝恭等等一大批將帥在內，為了方便控制手下部隊，都有大批往軍中塞人或是培養心腹的現象存在。
哪家將門不是家將部曲一大堆？
李寬認為這種親兵模式的治軍方式儘管可以保證軍隊的戰鬥力，卻隱藏著巨大的風險。
他希望把軍隊變成只聽命於皇帝和朝廷的職業隊伍，而不是成為某些將領安身立命的資本。
李世民本身就是大唐最大的軍頭，以現有的軍制自然沒問題，他鎮得住。
可是後面的皇帝呢？
李寬想要透過調整整個軍事系統，慢慢地改變治軍的模式，做到“鐵打營盤流水的兵將”。
可李世民卻認為他的想法太過天真。
府兵制自出現開始便註定了其軍功制的特性，註定了府兵組成的部隊有一定的私人性質，改掉現行的軍制無異於直接得罪所有的軍功貴族，這可是會動搖大唐國本的！
李寬則覺得不做改變，有沒有火器部隊都沒有意義，因循守舊反而會因為武器的進步造成更大的危害。
二人最後誰也沒有說服誰，只是達成心照不宣的妥協。
李寬不再公開提動軍制的事情。
李世民開始在火器營和南北兩支艦隊身上驗證李寬的理論，保持這三支部隊的自主性，不讓大唐的火器部隊中出現親兵式的帶兵模式。
在軍事上的巨大分歧已經讓李世民很是惱火了，今日李寬又要向吏治開刀。
李世民大半夜的時間都在思考一個問題，“二郎或許真不是當皇帝的料啊！”
長孫皇后迷迷糊糊之間聽到他的自語，沒好氣地蹬了他一腳，“不睡就起來，別耽誤我睡覺！”
李世民很是無語，卻也多了些欣慰。
他的觀音婢明顯比前幾年時恢復了許多，除了有時候會對他使用一些家庭暴力，其他方面都堪稱完美。
轉移了注意力，李世民很快便睡了過去。
只是他這一覺睡的時間並不長。
天剛一亮，唐儉便來求見了。
說是求見，老唐其實是來給皇帝送“劇本”的。
“陛下，臣已經將南洋土邦的情況整理完畢，盡都寫了下來。”
“陛下且看看，心裡有個數，朝堂上興許還要鬧一回呢！”
李世民打個哈欠，強打精神看了起來。
他跟李寬不同，李寬看重海外的從來不是甚麼簡單的海貿，他卻是看不太上那些海外的島嶼。
海外島嶼再大，終究是島嶼而已，還相隔萬里，哪裡比得了大唐四方重要？
當然，香料群島除外。
讓唐儉來搞這麼一出“獻土大唐”，他的想法就跟李寬高度一致了。
凡事講究個師出有名。
即便是去爭奪香料群島的事情上不得檯面，大唐也需要一個合情合理的理由，將波斯人的勢力趕出南洋。
獻土大唐的戲碼就是在給他們武力進入南洋找法理依據。
法理這東西聽起來很扯淡，在這個靠拳頭和刀子說話的時代，勝利者的道理就是道理。
不過那是對大唐之外的其他國家和勢力而言的，在大唐，師出有名就是最重要的法理之一，也是能集中力量對外輸出武力的道德束縛。
拿下香料群島的戰鬥規模可能不大，但是後續影響可能會很大。
當然，最關鍵的是李世民不想世家豪族分潤香料貿易的利益，處置起來就要加些小心。
簡單來說，就是不能給世家人找後賬的機會，更不能給世家人攻擊皇帝的藉口。
李世民也很清楚，動科舉也好，扶持科學一脈也罷，與世家豪族與皇帝之間都不過是預設的爭鬥。
可是涉及到切切實實的經濟利益，皇帝要是做的太過分，那就是斷人財路殺人父母了，世家人必定會拼命的。
李世民看著前面的安排還算正常，基本上就是屬國進貢的套路，但是當他看到儀式的關鍵詞居然從“獻土大唐”變成“獻土唐皇”時，瞬間便來了精神。
大唐和唐皇或許在外國的語境當中是一個意思，但是在大唐朝廷的語境中，這可是兩個代表意義完全不同的名詞！
獻土大唐，是土王們把自己的土地併入到大唐版圖內。
獻土唐皇，則是土王們直接把自己土地獻給了大唐皇帝！
獻給大唐和獻給大唐皇帝，裡面的說道可是太多了。
李世民越看越是興奮，越看越是覺得唐儉這套路有些眼熟。
“茂約，這獻土唐皇是你的主意？”李世民問道。
唐儉道，“陛下不要誤會，此計並非出自臣。”
“是楚王？”
“非也。”
“哪能是誰？”
“唐善敘，臣的族侄。”
“當真？”
“臣以項上人頭擔保。”
李世民笑了。
老唐說這件事跟李寬沒關係，那必定是反覆確認過的。
可見李寬這個科學一脈的開山祖師對自己的學生也不是盡在掌握啊！
好事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