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怎麼也沒想到，時隔六年，自己再見二小子時依然能被氣得七竅生煙。
他以為二小子成家立業之後能多少有些正形，結果呢？
這小子穿著一身奇裝異服，光著腦袋就到城陵磯碼頭上接駕了！
老李當時就上火了，李寬一到船上來參拜，便一把拽住了他的耳朵。
“混賬東西！你在王府隨便放蕩，這是甚麼場合！”
“上千朝臣名流看著，你不要臉，老子還要臉呢！”
老李很上火。
“老子在外給你遮風避雨，把你小子往神壇上捧，你小子怎麼就沒一點長進？”
“你這身打扮算甚麼？生怕別人不把你往華夷之辨的溝裡帶是不是！”
看著老頭子一臉怒其不爭的模樣，李寬心裡那叫一個膩歪。
他甩甩頭，輕易掙脫老頭子的魔掌，站直身子居高臨下道，“李老二，差不多得了，甚麼華夷之辨？”
“要是穿甚麼就能決定文化屬性，趙武靈王就是最大的叛徒了，長安那些喜歡胡人服飾的傢伙也不配稱漢家衣冠！”
“你還好意思說我！你看看你，腰帶是突厥樣式，靴子是西域樣式，鬍子都跟當年的頡利有一拼呢！”
“我這頂多算是上樑不正下樑歪，你扯那些有的沒得幹蛋！”
李世民的血壓一下子就飆上來了，抬手就要打，卻是猛的發現，二小子居然比自己高出了快一頭！
他的個子就已經很高了，平日裡看人都是俯視，猛的仰視自己的兒子，很是彆扭。
李寬見狀，笑道，“怎麼？沒見過這麼高的人，不知道怎麼下手？”
李寬接過他停在半空的手放到自己的肩膀上，“幾年不見，你不該先鼓勵一下我這個兒子嗎？”
李世民一下子尬住了，竟然不知道如何應對。
長孫皇后見狀，笑道，“金官真的長大了，也長開了，若不是看過照片，我都不敢認了呢！”
她一開口，李寬自然要見禮。
“母后可還安好？”李寬恭敬行禮，對待長孫皇后的態度跟對待老頭子當真是天壤之別。
“好好好，這便是你的兩位孺人吧？”
“君澤還有幾個娃子，來來來，讓祖母看看......”
李世民心裡突然升起一股子莫名的酸味。
還是李治眼皮活泛，趁著李寬頻著老婆孩子拜見皇后時，拉上兄弟姐妹們去幫老爹緩解尷尬。
娃多了有時候也不是好事。
只是皇子公主基本上就把樓船給佔滿了，嶽州的大小官員想上船拜見皇帝都沒機會。
很久沒見孩子，李世民挺想跟孩子們多相處一會兒。
不過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的。
他來嶽州了，至少要讓嶽州百姓知道才是。
讓皇后、楊妃和陰妃等人先下船，李世民只留下了李寬、李泰、李佑、李愔哥四個，陪著自己召見前來迎駕的嶽州官員和百姓代表。
李世民以為自己到來，嶽州上下應該都很重視才對，但一番接觸下來，他發現嶽州的這些人一開始的確表現的十分激動。
可是當他說了幾句話後，這些人的反應就會變得十分的......十分的奇怪。
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感覺錯了，總覺得嶽州的官員和百姓看自己的目光跟其他地方的人大有不同。
只是人來人往，他沒有時間去思考。
嶽州搞的迎駕儀式非常的隆重，上船參拜的就有上百人，下船還有熱鬧的舞龍舞獅表演，最後還有閱兵式，去行宮的路上，大批嶽州民眾夾道歡迎，搞的很是熱鬧。
隨行的禮部官員只覺壓力山大。
嶽州的套路他們沒見過啊，不知如何應對。
萬一出了甚麼紕漏可咋辦？
好在有許敬宗拍著胸脯跟他們保證絕對不會有問題，他們才沒有當面提出質疑。
隨行人員乘坐公共馬車，看著嶽州的人物風貌，嘖嘖稱奇。
嶽州的一切與他們往日所見截然不同。
寬敞平坦的水泥路、路邊鱗次櫛比的商鋪倉庫、遠處田地中轉動的水車......總給他們一種奇怪的感覺。
第一次來嶽州的人其實都會有這種感覺。
李世民也不例外。
專門為迎接皇帝打造的豪華四輪馬車裡，李世民盯著窗外劃過的景色，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你們說說，嶽州為何如此不同？”
皇帝沒頭沒腦的話讓陪同的房玄齡和溫彥博有些摸不著頭腦。
您問我們，我們問誰去？
我們又沒來過這裡。
皇帝在問誰，誰心裡有數。
孔穎達道，“陛下，嶽州的不同在於秩序，這裡奉行的是一套與大唐其他地方完全不同的秩序。”
李世民等人豎起耳朵，“詳細說說。”
孔穎達道，“臣簡單總結過，嶽州的秩序源自官府制定的規矩，但維護這些規矩靠的不是官府，而是嶽州百姓數年如一日養成的習慣。”
“楚王牧民，起先是不講甚麼道理的，只制定規矩，強制人們去遵循，時間一長，便成了習慣，成了習慣，便會一直遵循下去。”
“陛下所言嶽州如此不同，便是楚王長期規訓的結果。”
“臣以為，嶽州之所以有如此不同，科學一脈的技術只是枝蔓，根子便在楚王殿下的治民理念與我等不同。”
李世民聽罷他的解釋，不置可否道，“小道爾。”
孔穎達再要開口，卻聽溫彥博吐槽道，“聽衝遠此言，楚王殿下哪裡是在牧民，分明是在治軍呢！”
孔穎達神色一滯，不悅道，“溫相此言甚是不妥了。”
溫彥博還沒來得及反駁，便聽守著車門的李靖道，“大臨這話如何不妥了？”
“以某看，楚王殿下就是在治軍。”
如此大膽的發言立刻引起了李世民的注意，“藥師此言何意？”
李靖道，“聖人也是沙場宿將，自當知曉能聽懂號令的兵卒代表甚麼。”
“嶽州數十萬人，耳濡目染之下，皆懂何為令行禁止。
臣說句大話，若是遇到戰事，嶽州都督府下近半之人只需月餘便可成軍，且是強軍！”
此等暴論一出，車內瞬間鴉雀無聲。
孔穎達瞪了李靖一眼。
你丫的腦袋是不是有坑啊，當著皇帝的面說這種話！
他懷疑李靖這是在故意給楚王上眼藥，想要找回早前在嶽州丟得面子。
李世民感覺自己的血壓又要飆升了，催著御者加速。
他要好好跟二小子談談。
嶽州的情況似乎與他了解到的有很大出入啊！
不過他心裡的不安剛剛升起，駕車的御者一回頭，立馬又往他的不安中加了把火。
“聖人，御駕限速的，車隊里加速很危險，您稍安勿躁，奴婢讓人去前面催一下。”
李世民看清前窗的面容，差點直接跳車，“佟朗！怎麼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