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商哄抬物價的事情朝廷肱骨們不知道嗎？
顯然不可能。
甚至有很多朝廷重臣就是這些事件中的直接受益人或幕後的老闆。
即便是魏徵這種真正秉持著耕讀傳家傳統的人，也涉及其中。
他們自然知道其中的貓膩。
皇帝讓魏徵、房玄齡等人來走訪民情，只是想要告訴他們自己收回鹽鐵經營權的決心，順便敲打一下他們，讓他們別站錯隊。
房玄齡這樣精明的人當即便領會了皇帝的意圖。
他起身朝皇帝行禮道，“人心不古，利字當頭，令人唏噓啊！”
“某不才，願以微薄之力，正其風，養其志，復其禮！”
“李老爺，某當傾盡所能，若有吩咐，必當全力以赴！”
魏徵也明白過來，沉聲附和道，“此事該由京兆府出面，原有之市監稅令皆不可信！”
“只是某恐無人可用。正所謂治病去根，猛藥救命卻是養不了身，李老爺可有應對的良方？”
他更進一步，不拍馬屁，直擊重點。
收回鹽鐵專營權不難，只要皇帝肯下決心，總有辦法的。
此事難就難在離開了民間的鹽鐵商人，鹽鐵的供應就會出問題。
人不吃鹽便會體弱無力，沒有鐵器便無法生活。
鹽鐵專營之事之所以次次無疾而終，朝廷沒有辦法快速取代私營鹽鐵的商人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李世民道，“那麼多吏員和士子篩選出來，可不是讓他們到衙門裡端茶倒水，當刀筆吏的。”
換到以前，多數官吏控制在世家門閥手裡，皇帝就是想要做些事，也沒有能執行的人。
但現在不同了，皇帝手中有數以千計的人手去執行。
魏徵又道，“不夠，那些人未必可靠。”
李世民挺直腰板道，“御前面試後，天子門生四字比那投獻屈膝如何？”
魏徵一怔，房玄齡也是一愣。
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今年的科舉和吏員考試的考生可都是見過皇帝龍顏的。
當初他們只以為皇帝搞所謂御前面試不過是為了收攏考生的人心，展現皇帝對科舉和吏員考試這等事關人才選拔大事的重視而已。
可當“天子門生”四個字從皇帝嘴裡說出來，他們先是錯愕，而後便是心中一陣激盪——皇帝不僅要培養自己的人才選拔機制，還要摘世家門閥的桃子！
天子門生……
有皇帝撐腰，誰還願意受恩主的挾制！
皇帝這招，夠狠！夠不要臉！
不過回過神來，二人發現了其中的漏洞。
“天子門生也要在仕途上，該彎腰的時候，難說他們會做何抉擇。”
“您如何保證他們會站到您這邊？”
李世民站起來，轉身看向街對面進入尾聲的鬧劇。
巡街武侯和不良人驅散了激憤的人群，把掛了彩的苟東和打人者綁走。
目送武侯押著人走遠，他才緩緩開口道，“我家二郎很不喜歡我的一些做法，尤其是為了所謂的平衡，扶持縱容你們拉幫結派，搞小山頭。”
“他哪裡知道，我是沒有辦法罷了。”
“他也不知道，他自己無意間就拉起來了一個巨大的，完全不受其他山頭影響的山頭？”
“不過山頭多了雖然亂糟糟的，整日裡吵來吵去，爭來爭去，辦不了甚麼事。
但是山頭多了也有好處，那便是人的想法也多，能動用的力量也大。”
“天子門生如何選不重要，只要我把山頭外面的人都收買了，一切都不是問題。”
房玄齡聽得雲裡霧裡，不過魏徵卻是聽懂了。
“您的意思是您有收買山頭所有人的錢糧？”魏徵問道。
李世民道，“知道我最不滿我家二郎的地方是甚麼嗎？”
魏徵想了想，有些不確定道，“大膽妄為？”
李世民搖頭笑道，“恰恰相反，我不滿意的是他的膽子太小！”
魏徵頓時無語。
房玄齡和尉遲恭麵皮不由得抽動了幾下。
楚王的膽子太小？
皇帝啊，你要不要聽聽你在做甚麼？
楚王要是膽子小，天下人豈不都是無膽鼠輩了！
就楚王那性子，沒把天捅幾個窟窿，完全是因為他夠不到而已……
魏徵強迫自己收起想要吐槽噴人的衝動，正色道，“不知您說的令郎膽子太小是何意？”
“他本可以立地成神，卻是縮手縮腳，鬥地主呢，他手裡兩個王加一手的炸，我都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李世民握緊拳頭道，“既然他膽子小，我這個做父親的便幫他一把。”
“我李家總要出個真正的當世聖人才是。”
“門閥豪族，簪纓世家……呵呵！”
皇帝最後也沒說楚王手裡的兩個王和一手炸都是甚麼。
不過親自去過嶽州的魏徵已經猜到一二。
他找個藉口上了皇帝的馬車，開門見山道，“陛下，楚王的好東西您準備拿出來了？”
李世民眯眼看著他，反問道，“怎麼，你也跟二郎一樣，覺得時機未到？”
魏徵搖頭，“不是時機未到，而是條件還不成熟，風險太大了，萬一出現差錯，是要死人的，還請陛下謹慎些才是，至少要與楚王打好招呼，方便楚王應對。”
李世民道，“呵呵，玄武門之變前，你多次建議我大兄對我下手，他沒聽，最後我贏了。”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你看看如今的楚王，與當年的隱太子多像啊！”
魏徵直接跳車而去。
動作之利落，好像他那雙老寒腿上演了醫學奇蹟似的。
當年的玄武門之變是皇帝心裡的一根刺，如今皇帝居然用隱太子李建成類比楚王李寬……說實話，老魏怕了。
他怕再次看到當年的慘劇重現，更怕皇帝突然提出收回鹽鐵專營權還有其他的目的。
跑進一處巷子裡，魏徵喘著粗氣思索著。
不多時，他的目光投向東宮方向……太子，你不會是做了甚麼天怒人怨的事吧？
沒做多留，他邁步到另一條街上，攔下一隊京兆差役，借了匹馬，慌忙往東宮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