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放任民間經營鹽鐵已經很長時間了，加之各大世家豪族都有自己的相關產業，鹽鐵市場的弊病早已經到了積重難返的地步，不是說只靠一兩次經濟戰便能徹底解決的。
收回鹽鐵專營權是個系統性的工程，不能只擊垮對手的相關產業，還得建立起一套可以快速取代他們的鹽鐵生產和供應體系才行。
這是一場註定要拉鋸很長時間的戰爭。
貞觀十一年打的這一槍不過是一次揭幕戰罷了。
四月二十五的常朝上，河間王李孝恭提交的關於整肅江淮鹽鐵經營混亂情況的奏疏被拿到朝會上進行討論。
以往這種涉及鹽鐵政策的奏疏拿出來討論，基本上就是走個過場，不會有任何的後續。
但這一次不同，李孝恭在奏疏中直接將江淮鹽鐵商人大量向高句麗、室韋、薛延陀、倭國走私鹽鐵的事情拿到了檯面上來說。
直接點名這種上不得檯面的事情，即便是皇帝想要和稀泥都沒可能。
皇帝大怒，當朝下旨給揚州都督府和揚州州府、大運河河監、海門監等部門，要求立刻徹查涉及對外走私鹽鐵的商人，從快從速，不得耽擱！
皇帝的旨意其實沒人當回事兒，頂多就是揚州那邊的人想辦法搞定李孝恭，拖上一段時間，等皇帝消氣了，自然沒幾個人會記得此事。
出人意料的是，皇帝的旨意剛出長安，室韋都護府的靈昕雄便押解著二十多個向室韋和薛延陀走私熟鐵和池鹽的走私商人進了刑部。
靈昕雄這次來不是代表室韋都護府，而是代表室韋各部來找皇帝要說法的。
一個外族人找皇帝要說法，這個說法聽起來很搞笑，如果這個皇帝還是李世民，那就更搞笑了。
但是靈昕反應的問題卻一點都不搞笑，甚至十分的嚴肅。
按照他的說法，這些來自大唐的走私商人膽子大到了在邊境榷場外攔路搶劫，武力恐嚇室韋各部族人，禁止他們進入榷場購買大唐的正規出口商品，然後逼迫他們花費數倍乃至數十倍的高價購買走私商人的貨物。
如果這些走私商人只是強買強賣還不至於讓靈昕雄來長安“告御狀”。
真正讓室韋各部受不了的是，走私商人們為了攫取更大的利益，居然挑撥本就關係緊張的室韋各部的關係，故意製造部族衝突，然後向衝突雙方公然高價出售刀槍、鐵製箭頭等武器。
室韋已經有好幾個部族因為這些人的挑撥，把正常的部落摩擦上升到了部落戰爭的程度，導致了至少三千人的傷亡。
靈昕雄把室韋都護府繳獲的走私商品擺在了太極殿前，跪在地上大呼，“尊敬的皇帝天可汗，我等室韋各部敬仰您的威名和仁德，還有大唐的偉大文明，才願意侍奉您，才願意跟隨大唐的。”
“可是您睜開眼看一看，大唐都對我們做了甚麼？”
“陛下啊！再放任那些膽大妄為的奸商為非作歹，臣很難保證各部對您與大唐的忠誠和服從啊！”
“陛下，您要替我們這些受奸商戕害的室韋部族做主啊！”
靈昕雄在太極殿外的一番哭訴，直接把走私商人的行為上升到了關乎大唐對外關係和邊境穩定的程度。
事情鬧大了，皇帝很生氣。
當他看到那些擺在地上的刀槍武器中居然還有幾十塊一尺見方的鐵板時，他心中的怒火再也忍不住了。
“豈有此理！他們居然敢公然私造甲冑，還私賣到室韋，這是明晃晃的造反行徑，罪不容誅！”
“傳令李績、樊興，立刻出兵，將室韋境內的走私商人給朕一網打盡！”
“靈昕雄，你放心，朕一定會給你，給忠於朕和大唐的室韋各部一個滿意的交代！”
當天下午，皇帝召集了三省六部及鴻臚寺、少府監等部閣的負責人到太極殿召開臨時朝會。
朝會議題就兩個:
第一，嚴厲打擊邊境走私。
第二，收回大唐各地的鍊鐵坊和鐵礦，日後大唐的鐵礦開採和鋼鐵銷售交由朝廷官營。
第一個議題順利透過。
反正打擊邊境走私一直都是雷聲大雨點小，朝廷表個態，算是給室韋各部一個交代，免得北方邊境不穩。
但第二個議題一出，立刻遭到了所有參會朝臣的反對。
魏徵直接開噴，“此乃與民爭利之舉，陛下若是一意孤行，臣便是脫了這身緋袍，也要決死反對此種荒唐舉措！”
其他人見魏徵上來就開大，立刻跟上。
“陛下此舉甚是不妥，各地鐵礦與鍊鐵坊都是有主的，朝廷強行收回無異於明搶，有失朝廷聲譽不談，臣恐此舉會引來動亂啊！”
“咱好日子才過幾天？可是經不起折騰呢，還請陛下三思！”
“是極是極，陛下還請三思啊！”
“陛下，如是冒然收回民間鐵礦與冶鐵，朝廷一時間能拿出多少鐵料來消耗？
打造兵甲器械、農具，百姓家的日常傢什，哪個不要鐵料？
沒有足夠的鐵料供應，軍中將士用何物禦敵？
百姓如何耕田種地、收穫田畝產出？
億萬百姓的日常生活又如何保證？”
“陛下之意臣等明白，私賣鐵器之事固然可恨，然畢竟是少數貪婪奸商所為，絕大部分人還是奉公守法的，陛下切不可因噎廢食啊！”
聽著臣下你一言我一語的反對聲，李世民的態度十分堅決，“都給朕住口！”
“爾等口口聲聲皆是為國為民的公義之辭，可有誰真的想過繼續放任鋼鐵私營的後果？”
“幾個小小的商人就敢違背朝廷法令，將大批鐵器兵器，乃至製作鐵甲的材料賣到室韋去，其他勢力之人呢？”
“別以為朕不知道，前段時間，有大批鐵料透過海路進入了高句麗和倭國！”
“鐵料就是刀槍兵甲，如若不亡羊補牢，收緊鐵料的經營，用不了多久，周邊各國便都會有大批大唐的武器武裝起來的敵人！”
“你們要等到那些鐵料變成砍向你們的刀槍，變成紮在你們身上的利箭，才知道甚麼是後悔嗎？”
“你們不要逼朕說更難聽的話，大唐的鐵料生產經營已經到了完全失去控制的地步，已是積重難返！”
“朕不管你們有甚麼貓膩和私心，收回民間鐵礦和冶鐵工坊勢在必行！”
“朕不是在和你們商議，而是在通知你們！”
“傳令登州水軍，即日起，封鎖高句麗、百濟、新羅、倭國等海上通道，嚴查一切海上之貨物，凡是發現鐵器鐵料，抓！
有不服朕令者，殺！”
皇帝殺氣騰騰的表態和命令讓所有人都閉嘴了。
所有人都知道，事情鬧大了！